手指搭上眉心的刹那,一股抗拒的死意將陳易彈開了。
那不是拒絕,是某種自我保護的封閉。
次日清晨,霧氣像餿掉的牛奶一樣粘稠,堵得人胸口發悶。
隊伍在如刀刃般鋒利的山脊線上像螞蟻一樣挪動。
陳易背著阿箐,這丫頭明明瘦得隻剩把骨頭,此刻壓在他背上卻沉得像座碑。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流進衣領,又冷又膩。
懷裏那塊一直像帕金森患者樣震個不停的焦磚,今天卻出奇地老實,溫潤得像塊剛從胸腔裏掏出來的熱心髒,隨著他的步伐一下一下地搏動。
陳易沒敢大張旗鼓地簽到,現在的他對那個所謂的“係統”過敏。
他隻是悄悄運轉起【心源圖陣】,像個做賊的小偷,把意念貼著識海的邊緣探出去。
這一探,他腳下一頓。
前方三十裏,有一股子怪味兒。
不是風水師常說的五行之氣,更像是某種陳年的、發酵過的記憶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怎麽了易哥?有埋伏?”小刀反手握住刀柄,警惕地盯著四周的白霧。
“沒追兵。”陳易把阿箐往上托了托,聲音壓得很低,“歸冥會那是等著咱們自投羅網呢。咱們以為那是終點,其實那是人家擺好的考場。卷子都印好了,就差我這個考生去填名。”
穿過山脊,地勢陡降,一片詭異的林地橫在眼前。
這裏的樹全是黑的,像是一根根插在地裏的燒火棍。
伸手一摸,指尖隻有冰涼的炭粉,根本沒有火燒過的溫熱。
這地方,就像是被瞬間抽幹了生機,直接碳化了。
“嘔——”
走在前麵的小石頭突然渾身抽搐,一張嘴,哇地吐出一口瀝青似的黑色黏液。
他死死抓著自己的喉嚨,那一手的指甲瞬間泛起滲人的金光,嘴裏含混不清地唸叨:“第八個……碎了……骨頭好脆……”
阿箐被這一聲驚醒,掙紮著從陳易背上滑下來。
她臉色慘白,卻還是第一時間抓過小石頭的手。
隻見那孩子掌心裏,赫然浮現出一道蜿蜒的裂紋印記,位置、形狀,竟然跟陳易胸口那塊焦磚上的裂痕嚴絲合縫,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龍換九皮,血印相承……”阿箐哆嗦著從懷裏掏出最後幾株幹枯的紫葉草,那是苗寨用來吊命的猛藥。
她把草藥嚼碎,又狠狠咬破舌尖,一口血霧噴在草藥渣上,然後一把糊在小石頭的掌心。
“封!”
這一聲嬌喝剛落,林子裏平地起陰風。
呼嘯聲像鬼哭狼嚎,吹散了地麵的浮土。
陳易瞳孔驟縮——在那黑色的凍土上,竟然緩緩浮現出八道模糊的腳印。
這些腳印呈環形排列,深深嵌進土裏,唯一的缺口正對著南方那個看不見的火山湖。
這就有點意思了。缺席審判?
陳易眯起眼,【心源圖陣】全開,逆著那些腳印的氣機往回推演。
腦海裏瞬間炸開幾幅慘烈的畫麵:
第一個腳印的主人,在那口井邊把自己的皮肉一點點剝離;第三個被那個拿著銅鈴的鬼東西拖進了地縫;第五個跪在地上磕頭,直到頸椎折斷……
他們死前的最後一絲意識,哪怕是恐懼、是不甘,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像抽絲剝繭一樣吸走,匯聚向湖心深處那團跳動的紅光。
所謂的“天心火”,怕是早在幾百年前就滅透了。
如今那天邊的赤霞,根本就是歸冥會用這八代“替死鬼”的血肉精魂,硬生生堆出來的一個高仿貨。
那是個人造的核反應堆,現在燃料不夠了,急需陳易這第九根燃料棒去重啟爐子。
“好算計。”陳易冷笑,眼底沒有懼意,隻有一種看透了魔術把戲後的索然無味,“什麽承道者,全是燃料。這是要搞個‘替身圓滿’的大祭啊。”
夜色如墨,幾人躲進了一處避風的岩穴。
阿箐的情況急轉直下。
原本隻在手腕上的黑色毒線,此刻已經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脖頸,那張原本清秀的臉透著股死灰氣。
“我把這隻手剁了!”小刀急紅了眼,拔出匕首就要往阿箐胳膊上招呼。
“剁了也沒用,毒進心脈了。”陳易一把扣住小刀的手腕,力道大得嚇人。
他從揹包裏掏出那個裝著地髓核的陶罐,小心翼翼地揭開封印的一角。
既然是蠱毒,那就用更毒的東西去引。
他引出一縷地髓核那種陰冷霸道的氣息,湊近阿箐的傷口。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些原本囂張的黑紋像是遇到了天敵,迅速回縮,最後竟然在她心口位置凝聚成了一隻指甲蓋大小的蟲形黑斑。
“她命大,也命苦。”
幽幽的聲音從洞口傳來,老啞婆拄著柺杖,半個身子隱在陰影裏,像個守墓的幽靈,“這女娃娃替你擋了必死的一劫,現在的她,就是個人形的‘火種容器’。你想讓她活?那就得讓她聽見心跳。別用耳朵聽,得用痛去聽。”
用痛去聽?
陳易盯著阿箐那張痛苦扭曲的臉,沉默了足足一分鍾。
“易哥?”小刀試探著喊了一聲。
“守著洞口,別讓任何東西進來。”陳易深吸一口氣,盤腿坐下,將被地髓核氣息包裹的手掌,輕輕覆上了阿箐滾燙的額頭。
【心源圖陣】,連結,共感。
這一次,不是窺探,是共享。
視線一黑,再亮起時,陳易發現自己並不存在,或者說,他變成了阿箐的視角。
這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底部。
四周全是手腕粗的青銅鎖鏈,每一根鎖鏈的盡頭都鎖著一具幹枯的屍體。
陳易隻看了一眼就覺得頭皮發麻——那些屍體的臉,雖然幹癟變形,但依稀能看出,五官輪廓都和他一模一樣。
一聲微弱的心跳聲在死寂中響起。
阿箐(或者說陳易的意識)順著聲音爬過去,在井底中央摸到了一口冰冷的古鼎。
鼎身上刻著八個古篆,字字帶血:【吾名不傳,唯火長存】。
一種莫大的悲涼瞬間淹沒了理智。
那是阿箐的情緒,也是陳易此刻的感同身受。
“你說你要改命……”阿箐的聲音在意識空間裏回蕩,帶著哭腔,“可我不想你一個人燒成灰。”
話音落下的瞬間,那口冰冷的鼎裏,毫無征兆地騰起一簇幽藍色的火焰。
火焰沒有溫度,卻瞬間照亮了阿箐眼角滑落的一滴血淚。
現實世界中,陳易猛地一顫,懷裏的焦磚發出“哢嚓”一聲脆響。
那原本隻勾勒出一張人臉的金絲,此刻瘋狂生長,竟然在他臉龐的旁邊,慢慢交織出了第二張臉——那是阿箐的輪廓。
兩張臉,在金絲的纏繞下,詭異地融為一體。
就在這一刻,遠在百裏之外的火山湖上空,那片赤金色的雲霞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攪動,翻滾出驚濤駭浪。
雲層深處,彷彿有一張巨口緩緩張開,對著這邊發出了無聲的低語,震得山林簌簌發抖:
“第九具軀殼……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