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的活著,是要付出代價的。
陳易盯著小石頭那張蒼白得像紙紮人的臉,沒由來地想起那碗並不存在的渾濁熱湯。
孫瘸子的執念是冷,那這孩子的識海裏是什麽?
他沒猶豫,手指再次搭上小石頭的眉心。
剛恢複的那點神識像是一根纖細的探針,硬生生擠進了那個封閉的世界。
【心源圖陣】,搭橋。
這一次沒有墜落感。
陳易感覺自己站在了一個巨大的地鐵換乘站裏——如果這世上真有那種通往地獄的地鐵站的話。
眼前是無數條並行的漆黑隧道,像是一把掛麵的切麵,密密麻麻地延伸向同一個終點。
每一條隧道裏都有一個人在走。
陳易眯起眼,頭皮瞬間炸開一層麻意。
那些人穿的衣服不一樣。
有的穿著長袍馬褂,留著辮子;有的披著獸皮,手裏攥著石斧;有的穿著六七十年代的工裝藍布衫。
但他們的臉,全都長得和陳易一模一樣。
連眼角那點下垂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他們像是上了發條的木偶,麵無表情地走向盡頭那口噴著暗紅火光的枯井,然後縱身一躍。
沒有慘叫,隻有某種詭異的解脫。
“別看了,都是死人。”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陳易猛地回頭。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現代衝鋒衣的男人,手裏也拿著一塊跟自己手裏這塊一模一樣的焦磚。
那男人盯著陳易,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別信那個聲音。別信係統。它也在騙你。”
陳易瞳孔驟縮。
“什麽意思?它是誰?”
“它是……”那男人剛張嘴,周圍的空間突然劇烈震蕩。
叮當——叮當——
兩聲脆響像是炸雷一樣在隧道裏回蕩。
黑暗深處,那個隻有嘴沒有臉的巨大黑影狂奔而來,手裏兩串銅鈴搖得像是催命的喪鍾。
銅鈴鬼。這玩意兒怎麽還在?
“跑!”衝鋒衣男人猛推了陳易一把,“醒過來!別變成第九個!”
視線破碎。
陳易猛地從藤椅上彈起來,喉頭一甜,“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外麵的公雞正好打鳴,叫得人心煩意亂。
陳易抹掉嘴角的血跡,看著掌心那行還在閃爍的係統提示:【檢測到宿主精神波動異常,建議立即簽到以平複心魔。】
心魔?
陳易冷笑一聲,把那口血唾沫狠狠啐在地上。
這哪裏是心魔,這分明是豬圈裏的豬發現了屠刀,飼養員正拿著飼料安撫呢。
所謂的“承道者”,說白了就是一批批被養肥的燃料。
之前的八個“陳易”都填了井,現在輪到自己這第九個了。
“收拾東西,走。”陳易站起身,那股子狠勁兒又回到了臉上。
既然是陷阱,那就把捕獸夾子給它掰斷了。
阿箐背著那個大得離譜的竹簍湊過來,手裏提著個陶罐,一股子爛鹹魚拌榴蓮的臭味撲麵而來。
“這是什麽生化武器?”小刀捂著鼻子退了兩步。
“百草屍油膏。”阿箐把那罐黑乎乎的膏藥往陳易麵前一遞,“塗在關節和淋巴上。歸冥會追蹤的是‘火種’的味道,這東西能蓋住人味兒,讓他們以為走路的是幾具行屍。”
見陳易沒動,阿箐瞪著大眼睛,壓低聲音說:“我爺爺說過,真正的守脈人從來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簽到,也不聽什麽腦子裏的聲音……守脈人是會痛、會死、會流血的爛肉,但直到燒成灰,也忘不了為什麽要點那把火。”
陳易愣了一下。這丫頭片子,話糙理不糙。
他二話沒說,挖了一大坨膏藥抹在脖子上,那種火辣辣的刺痛感讓他腦子更加清醒。
臨出門前,陳易當著眾人的麵,把那塊被他視為命根子的“地髓核”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脆響,黑石頭四分五裂。
“毀了。”陳易拍拍手,聲音大得足以讓躲在暗處的所有眼睛都聽見,“誰也別想拿這東西當鑰匙。”
暗處似乎有幾道氣息波動了一下,隨即迅速遠去。
而在沒人注意的死角,小刀不動聲色地緊了緊揹包帶。
那個用來裝鹹菜的破陶罐裏,真正的地髓核已經被厚厚的糯米封得嚴嚴實實。
兵不厭詐。既然要玩聊齋,那就看誰更像鬼。
隊伍鑽進了莽莽蒼蒼的原始密林。
這裏的樹長得遮天蔽日,樹根像是巨蟒一樣在地麵盤根錯節。
走到中午,前麵出現了一個荒廢的村寨。
說是寨子,其實就剩幾根爛木頭柱子和一個沒塌完的祠堂。
“易哥,你看這個。”小刀指著祠堂大梁。
梁上密密麻麻全是刀刻的線條,亂得像是一團麻線。
但陳易隻看了一眼,後背的汗毛就豎了起來。
這根本不是亂畫的,這跟孫瘸子留下的那張地圖一模一樣!
【心源圖陣】,掃描,重構。
陳易眼底金光一閃,那團亂麻在他腦海裏自動拆解、拉直,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北鬥七星圖案。
隻是這勺柄不是指北,而是硬生生被折斷了,倒插向南方的死火山湖。
北鬥倒懸,必死之局。
更要命的是,這地圖上有九個紅點。
陳易走到對應“天樞”位置的爛柱子下,工兵鏟往下挖了半米。
一塊碎裂的焦磚赫然躺在泥土裏。
他又挖了第二個,第三個……直到第八個。
八塊碎磚,代表八條命。
而在第八個土坑裏,除了碎磚,還長著一朵妖豔的赤色曼陀羅。
花瓣上的紋路扭曲盤旋,乍一看像是什麽符咒。
陳易伸出手掌比對了一下。
嚴絲合縫。
那花瓣上的紋路,竟然跟他的掌紋完全重合。
那種要把人逼瘋的自我懷疑再次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是誰?
我是這朵花長出來的複製品嗎?
“陳易。”阿箐突然喊了一聲。
陳易猛地回神,發現自己正死死掐著那朵花,指甲都嵌進了肉裏,汁液像血一樣紅。
“沒事。”他把花連根拔起,揉碎了扔在腳下,“趕路。”
夜裏紮營在一條幹涸的河床上。
篝火剛升起來,一直昏睡的小石頭突然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他沒睜眼,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卻在瘋狂亂轉,嘴裏吐出一串古怪的音節,聽起來像是某種祭祀用的古苗語。
“火熄則龍眠,龍醒則人換……”
聲音尖細,帶著一股子不屬於活人的陰冷。
還沒等阿箐拿針,小石頭渾身劇烈抽搐,十根手指的指甲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純金色。
指尖滲出的血珠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自動排列成了兩行字:
【替身第九,終須歸位。】
【九缺一滿,真身在淵。】
陳易盯著那八個字,隻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原來如此。
根本沒有什麽“搶奪”,也沒有什麽“阻止”。
歸冥會要的從來不是殺死他,而是讓他活著走到那個湖邊。
“九缺一滿”的意思是,隻要湊齊了九個像他這樣的“祭品”,那個沉睡在湖底的、真正的“完美體”就會醒來,徹底取代他的一切。
名字、肉體、甚至靈魂。
到時候,世上再無陳易,隻有一個頂著陳易皮囊的神。
“真他媽是個好劇本。”陳易咬著牙笑了起來,笑得眼角有點發紅,“想換了老子?行啊,看看到底是誰吃誰。”
第二天清晨,隊伍行至一處名為“斷魂口”的峽穀隘口。
兩側峭壁如刀削斧劈,中間隻剩一條一線天般的窄路。
剛踏進峽穀,頭頂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烏雲像是被人攪動的墨汁,在此刻聚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鐺——
遠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鍾響。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七聲引魂鍾!”小刀臉色大變,反手抽出背上的唐刀,“這是有人在擺‘斷靈鎖地陣’!他們在模仿閻王叫門!”
話音未落,地麵開始劇烈震顫。
前方的灰霧裏,隱隱綽綽地走出來幾十個人影。
他們沒穿鞋,腳底板上竟然燃著幽藍色的火焰,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焦黑的腳印,可旁邊的枯草卻毫發無損。
陳易死死盯著那些人影,手裏的焦磚瘋狂震動,像是在尖叫,又像是在歡呼。
近了。
那些人影走出了灰霧。
小刀手裏的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阿箐捂住了嘴。
那幾十個人,全都長著一張臉。
一張和陳易一模一樣的臉。
他們表情木然,眼神空洞,齊刷刷地看向陳易,然後整齊劃一地張開嘴,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把我的命,還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