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寒的風終於收了些銳勁,陽光透過漸漸稀疏的雲層,在雪地上灑下大片金斑。孩子們圍在梅樹下的雪棚旁,手裏攥著拆棚的工具,眼睛盯著棚縫裏鑽出來的綠芽——那兩株破雪芽已經長到寸許高,嫩紅的莖頂著兩瓣圓葉,像舉著小巴掌,正急切地往棚外探。
“該拆棚了,”蘇辰解開固定塑料布的繩子,指尖觸到被陽光曬暖的布麵,“小姑說,芽見了光就得放它們出來透氣,總悶著會蔫,就像心裏的盼頭,得見見天日才長得旺。”他想起小姑的舊相簿裏,有張她拆雪棚的照片,背景裏的芽也是這樣歪歪扭扭,卻透著股不管不顧的衝勁。
丫丫輕輕掀起塑料布的一角,陽光立刻湧進棚裏,照在芽葉上,葉片瞬間亮得像鍍了層金。“它們在笑呢!”她指著葉片上滾動的露珠,折射的光像星星在閃,“終於能好好曬太陽了。”
小虎拆得最急,一把扯掉稻草,結果帶起的土濺了芽一身,他慌忙用手去拂,卻被蘇辰攔住:“別碰,土能護著它們,就像剛出殼的小雞,還得帶點蛋殼的氣。”
雪棚拆開後,兩株梅芽在陽光下舒展得更歡了,莖稈努力地往上挺,像要把整個冬天憋的勁兒都使出來。孩子們找來細竹條,給它們搭了個迷你支架,比之前給虞美人搭的更精巧,竹條上還纏著彩線,說“要讓芽知道我們多歡喜”。
老阿婆端來溫水,用小瓢一點點往根上澆:“融雪水雖好,也不能多,”她的動作輕得像怕驚動空氣,“清和小姐說,芽剛出來時像嬌娃娃,水多了會鬧肚子,得像喂飯似的,一點一點來。”
孩子們蹲在芽旁,數著葉片的紋路,看陽光在葉上移動的影子。丫丫發現其中一株芽的葉背,有個小小的蟲眼,急得要去找藥,蘇辰卻笑著指給她看:“你看蟲眼邊有新葉,它在跟蟲子較勁呢,自己能長好。”
午後的風帶著泥土的腥氣,吹得梅枝輕輕晃,新抽的梅葉苞也鼓了些,像在給樹下的新芽加油。老畫師扛著畫架來,對著兩株芽描了半晌,突然說:“清和小姐當年畫芽,總愛在根下畫圈淡淡的影,說‘那是土地在托著它們,別讓風颳倒了’。”
蘇辰想起非遺館裏那幅未完成的《春生圖》,角落果然有圈這樣的影,當時隻當是無意的筆觸,如今才懂裏麵藏著的溫柔。他往芽根處培了點細土,像給土地的托舉再添點力。
傍晚時,孩子們給芽起了新名字:長得壯些的叫“破雪”,細弱些的叫“盼春”。他們把拆下來的雪棚竹架,在芽旁搭了個小小的涼棚,說“等天熱了,好給它們擋擋太陽”。
夕陽把芽的影子拉得老長,和梅樹的影子交疊在一起,像大手牽著小手。蘇辰看著那兩抹嫩得掐得出水的綠,突然覺得整個院子都活了過來——虞美人的種子還在土裏,果梅的芽已經探出頭,小姑留下的念想,正借著這些新生命,一點點鋪展成春天的模樣。
他知道,明天該教孩子們辨認芽上的嫩芽苞了,那些藏在葉腋裏的小點,將來會抽出新枝,長出更多的葉,直到某天,也像院中的梅樹那樣,在枝頭綴滿花苞,用香氣告訴所有人:等待,從來都值得。而此刻,這兩株迎著陽光舒展的芽,就是最好的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