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把桑樹林曬得暖洋洋的，紫黑色的桑椹掛滿枝頭，壓得枝條彎彎垂下來，像給樹係了串會發光的瑪瑙。孩子們挎著竹籃鑽進樹林，腳下的落葉沙沙響，驚起幾隻停在葉上的甲蟲，慌慌張張地往樹洞裏鑽。
“蘇哥哥，這個紫得發黑的肯定最甜！”小虎踮著腳夠高處的桑椹，指尖剛碰到果子，紫汁就順著指縫流下來，滴在他的虎頭披風上，洇出個小小的紫斑，“像昨天染布的顏色！”
蘇辰想起小姑的舊圍裙，裙擺上總沾著這樣的紫斑，她說“桑椹的汁是春天的胭脂，蹭在身上，就像被春天親過了”。他摘下顆熟透的桑椹，往丫丫手心裏放，紫汁立刻在她掌心暈開，像朵小小的花：“小心點摘，別把汁蹭到眼睛裏。”
丫丫把桑椹塞進嘴裏，鼓著腮幫子說：“甜得像蜜！比蜜蠟還甜！”她的嘴角沾著紫汁，笑起來像隻偷吃了葡萄的小狐狸。孩子們很快就顧不上說話，隻顧著往嘴裏塞桑椹，竹籃裏的果子越來越多，每個人的手指、嘴唇都變成了紫黑色，像剛從墨池裏撈出來似的。
桑樹林深處有棵老桑樹，樹幹粗壯得要兩個人合抱，枝頭的桑椹又大又紫，像掛了滿樹的星星。蘇辰爬上樹，往竹籃裏扔桑椹，孩子們在樹下撿，紫汁濺在他們的衣服上、臉上，笑聲震得樹葉簌簌落，桑椹汁像雨一樣往下掉。
“看！這顆像小姑畫的星星！”丫丫舉著顆特別圓的桑椹，紫黑的皮上泛著光，真像顆縮小的星子。小虎則在樹洞裏發現了隻小鬆鼠，正抱著顆桑椹啃，他剛想伸手去摸，鬆鼠“噌”地躥上樹，桑椹核掉下來，正好砸在他的腦門上，逗得大家直笑。
老阿婆提著竹籃來送水，看見這景象笑得直不起腰：“慢點吃，別噎著！當年你小姑摘桑椹，總愛往我兜裏塞，說‘阿婆的牙不好，得吃最軟的’。”她從籃裏掏出塊粗布，“擦擦嘴，不然回家爹孃該問你們是不是偷喝了紫米酒。”
孩子們用粗布擦臉，結果越擦越花，紫黑色的汁混著汗水，在臉上畫出一道道條紋，像剛從泥裏打滾的小花貓。蘇辰從樹上跳下來，竹籃裏的桑椹已經堆成了小山，紫汁從籃底滲出來，順著竹篾的紋路往下滴，在地上連成串紫色的小腳印。
往回走時，孩子們的竹籃都沉甸甸的，桑椹的甜香混著青草的氣息，在風裏飄出老遠。丫丫突然指著小虎的影子喊：“你的影子是紫色的！”大家低頭一看，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身上的桑椹汁在地上投下淡淡的紫影，像給影子披了件紫紗。
蘇辰看著地上的紫影，突然想起小姑說過“桑椹的汁會跟著太陽走，把甜藏在影子裏，等明天太陽出來，影子就會把甜還給土地”。他把竹籃往地上輕輕一放，桑椹滾出來幾顆，紫汁在地上暈開，像給土地蓋了個甜甜的章。
回到院子時，老阿婆已經燒好了熱水。孩子們圍著水盆洗手，紫色的水順著水溝流出去，溝邊的小草都被染成了淡紫色。蘇辰把桑椹倒進陶盆，打算明天做桑椹醬，再用去年的影染布包起來，送給村裏的老人。
他看著陶盆裏紫黑的桑椹，突然覺得春天就像這果子，看著紫得深沉，咬下去卻全是甜，連沾在手上的汁，都帶著化不開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