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染布做的紙船消失在橋洞後,蘇辰把剩下的邊角料收進木盒。月光透過雲層落在盒蓋上,那些暖黃與灰藍的布塊在暗處微微發亮,像藏著半捧碎星。
“蘇哥哥,這些小布片能做什麽呀?”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捏著塊指甲蓋大的暖黃布塊,眼裏閃著光。
蘇辰想起小姑曾說“碎布能織夢”,便找出針線筐:“我們來做燈簾吧,把碎布繡在紗布上,掛在窗前,月光照進來就會變成彩色的夢。”
孩子們立刻圍過來,有的穿線,有的剪紗布,連最調皮的小男孩都屏住呼吸,小心地把灰藍布塊貼在紗布上。蘇辰挑了塊帶著“辰”字的舊布角,繡在簾角——那裏正好對著他床頭的方向,像小姑在夜裏悄悄看他。
不知不覺,東方泛起魚肚白。當第一縷晨光穿過新做的燈簾,滿屋都飄著彩色的光斑:暖黃的像落在枕頭上的陽光,灰藍的像溪水裏的月影,還有幾塊混著金線的,竟在牆上拚出隻展翅的鳥,撲棱棱似要飛出窗去。
“是姑姑的茶燈鳥!”小女孩指著光斑驚呼。
蘇辰望著那隻“鳥”,突然發現它翅膀的紋路,和小姑畫稿上的茶燈鳥一模一樣。他伸手去碰光斑,指尖卻穿過了光影,隻摸到帶著涼意的窗欞。
這時,非遺館的老館長推門進來,看見燈簾突然紅了眼眶:“這是‘流光簾’啊……清和小姐當年做過一幅,說要讓每個趕夜路的人,都能在簾影裏看見自己的念想。”他從懷裏掏出個布卷,展開來,竟是幅未完成的流光簾,上麵繡著半隻茶燈鳥,“她走前托我保管,說等辰辰懂事了,或許能懂這簾子裏的意思。”
蘇辰把新做的燈簾與舊簾拚在一起,兩隻茶燈鳥的翅膀恰好合為一體,在晨光裏振翅欲飛。那些碎布塊像有了生命,在光影裏緩緩流動,舊簾上小姑的針腳與新簾上孩子們歪歪扭扭的線跡交纏,織成張綿密的網,把兩代人的思念都兜在裏麵。
“原來姑姑早就把夢織好了。”蘇辰輕聲說。
老館長點頭笑道:“她總說,光會記得所有事。你看這簾影,不就是她在跟你說‘我在’嗎?”
那天午後,孩子們把流光簾掛在了非遺館的正廳。每當陽光或月光穿過,廳裏就會浮起流動的光斑,有人說看見過穿白裙的女子在光斑裏繡花,有人說聽見了茶燈鳥的鳴叫,還有人說,在最亮的那塊暖黃裏,聞到了梔子花香。
蘇辰知道,那不是幻覺。就像小姑從未離開,隻是把自己織進了光裏,織進了每塊影染布,每一縷穿過簾隙的風裏。
夜色再臨時,他躺在床頭,看簾影在天花板上織出漫天星子,突然想起小姑影染布上的字跡——原來“辰”字的最後一筆,一直延伸到布的邊緣,像條看不見的線,一頭牽著過去,一頭係著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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