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的月亮剛爬上簷角，孩子們就舉著新做的燈籠在院子裏跑。燈籠的骨架是用藍草莖紮的，蒙著香包剩下的花星布，糖線在竹骨上纏出星星點點的紋，像撒了把會發光的糖。
“蘇哥哥，茶燈要放多少油？”紮羊角辮的小女孩捧著盞梔子形狀的燈籠，燈座裏的茶油晃出細碎的光，“會不會像上次煮茶那樣，燒起來呀？”
蘇辰想起小姑的舊燈盞裏，總放著塊浸透茶油的棉芯，說“省油的燈要像懂事的孩子，光夠亮就行，別太張揚”。他往每個燈座裏添了小半盞茶油，棉芯隻露出個小尖：“這樣能亮到後半夜，剛好照我們回家。”
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給燈籠掛了個香包，說“讓香味跟著光跑”。香包是白天剩下的邊角料做的，裏麵塞著桂花和梔子幹，風一吹，香氣混著茶油的味，像把月光都醃成了甜的。
孩子們的燈籠漸漸掛滿了畫室的院子，花星布在月光下透出暖黃的光，糖線纏的花紋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影，像一群跳舞的小獸。蘇辰掛起最大的那盞，燈籠麵上用金線繡了隻銜燈的鳥，正是孩子們之前繡的茶燈鳥，翅膀上還沾著點灰藍的“霧”，在光裏若隱若現。
“這像姑姑畫的‘引路燈’！”小女孩突然指著燈籠喊，從懷裏掏出本小姑的畫冊，其中一頁畫著盞燈籠，鳥的翅膀上也有團霧，旁邊寫著“辰辰怕黑，燈要亮得像星星”。
蘇辰把畫冊舉到燈籠旁，月光透過布麵，讓畫裏的鳥和繡的鳥疊在了一起，糖線的光映著畫冊上的字跡，像小姑的手正牽著他的手，一筆一劃地寫。他突然發現畫冊的夾層裏，夾著張泛黃的紙條，是張藥方，上麵寫著“夜啼小兒，用梔子燈芯熏屋，可安睡”，落款是小姑的名字。
原來她連孩子怕黑都想到了。
非遺館的老門衛提著盞舊燈籠過來，燈身是粗陶做的，上麵有個小小的缺口，像被什麽東西磕過。“這是清和小姐當年放在門衛室的，”老人用袖子擦了擦燈座，“她說‘夜裏值班冷，點盞燈暖著’，裏麵的棉芯，還是她用糖線纏的呢。”
孩子們圍過去，看著粗陶燈裏的棉芯，果然纏著圈淺黃的線，和他們燈籠上的糖線一模一樣。蘇辰往粗陶燈裏添了茶油，點燃時，光透過缺口漏出來，在地上投下道彎彎的痕，像個在笑的嘴巴。
“姑姑的燈在笑！”小男孩拍著手喊，粗陶燈的光映著他的臉，暖得像塊糖。
燈籠巡行開始時，整條街都飄著香。孩子們舉著燈籠往溪邊走，香包在風裏晃，茶燈的光映著溪水，把糖線的影子拉得老長。蘇辰舉著那盞粗陶燈走在最後，燈芯的火光裏，彷彿能看見小姑站在橋頭，對著他笑，白裙的邊角被風吹得像燈籠的布麵。
走到石橋時，孩子們把燈籠掛在欄杆上，溪麵上頓時漂起片流動的光。蘇辰把粗陶燈放在橋洞下，那裏正是之前紙船卡住的地方，光從缺口漏出來，照亮了水底的鵝卵石，其中一塊上，還纏著半截茶染的線。
“姑姑在這裏！”小女孩指著那塊石頭喊，光線下，線結上的草芽綠得發亮。
夜風帶著水汽的涼，吹得燈籠布麵輕輕響。蘇辰看著橋洞下的光，突然明白小姑說的“亮得像星星”是什麽意思——不是要照亮多遠的路，而是要在某個漆黑的角落，留一點暖，讓所有怕黑的人知道，總有人在等你回家，用一盞燈，守著時光裏的約定。
收燈籠時，孩子們發現那盞梔子燈的布麵上，多了片帶著露水的梔子花瓣，正好落在金線繡的鳥嘴裏，像鳥銜著朵真花。他們小心地把花瓣取下來，放進粗陶燈裏，說“給姑姑當燈芯”。
回去的路上，粗陶燈的光忽明忽暗，香氣卻一路跟著。蘇辰知道，明天該教孩子們用燈籠的光染布了，把花星布放在燈旁，讓糖線的光和茶油的煙，在布上留下暖黃的痕，像把夜晚的溫柔，都印進布裏。
畢竟，照亮的路已經鋪好了，剩下的，就是讓每個被燈光吻過的時刻，都能變成記憶裏的糖，甜得像永遠不會熄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