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剛漫過溪麵，孩子們就蹲在溪邊忙活。各色彩紙鋪在青石板上，蘇辰正教他們折紙船，指尖翻飛間，小船的篷頂漸漸成形，像縮小的烏篷船。
“要折得緊些，不然會散。”蘇辰捏著船舷壓出摺痕，陽光落在他手背上，映出細絨毛，“你姑姑以前折的紙船，能漂到下遊的石橋邊。”
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剛摺好的船，紙角還翹著：“這樣能行嗎？會不會沉呀？”
“試試就知道了。”蘇辰接過船，往裏麵放了片寫著字的梔子花瓣——那是孩子們昨晚用炭筆寫的悄悄話，字歪歪扭扭，像剛學飛的鳥。
溪水潺潺，帶著細碎的晨光淌過鵝卵石。第一隻紙船下水時，孩子們都屏住了呼吸。小船晃晃悠悠地漂出去，船尾拖著細紗般的水痕，花瓣在船裏輕輕晃。
“成了！”小男孩拍著水，濺起的水珠落在彩紙上，洇出小小的圓斑。
很快，溪麵上漂滿了紙船。紅的、藍的、黃的，船裏載著花瓣、碎布、還有孩子們畫的簡筆畫——有的是隻咧嘴笑的貓，有的是歪歪扭扭的“家”字。蘇辰折的那隻白船混在其中，格外顯眼，船身用銀線描了圈邊，像裹了層月光。
“我們跟著船走好不好？”小女孩拉著蘇辰的衣角，眼睛亮晶晶的。
蘇辰點頭，跟著溪流沿岸往前走。孩子們追著紙船跑，笑聲驚起水鳥，撲棱棱掠過水麵。
紙船漂過石橋時，被水草勾了下。蘇辰伸手去解，指尖剛碰到船身，就看見船底隱約有字。翻過來一看，是用指甲刻的小字：“姑姑，船會帶我們找到你嗎？”
字跡淺得幾乎看不見，像怕被水衝掉。蘇辰心口一緊，想起那封未拆的信，信封邊角也有類似的刻痕，當時隻當是無意刮到。
“會的。”他對著溪水輕聲說，像在回應那個藏在船底的問句。
下遊的蘆葦叢裏，幾隻紙船被纏住了。孩子們鑽進蘆葦蕩去撈，褲腳沾了草屑也不在意。蘇辰站在岸邊等，目光跟著一隻最遠的白船，看它穿過蘆葦縫隙，往更遠處漂去。
“蘇哥哥，你看這個！”小男孩舉著隻濕透的紙船跑回來，船裏的紙條泡得發脹，字跡卻依稀可辨——是之前貼在非遺館牆上的心願條，不知被誰折成了船。
蘇辰展開紙條，上麵寫著：“想再聞聞姑姑做的桂花糕香。”字跡娟秀，是位常來館裏的老奶奶寫的。
他想起小姑的食譜裏夾著張桂花糕方子，邊角記著“奶奶愛吃甜，多放蜜”。便對孩子們說：“我們回去做桂花糕吧，讓船帶香味過來。”
孩子們歡呼著應好，跟著他往回走。溪麵上，紙船還在慢慢漂，像撒在水上的星星，載著細碎的念想，往晨光深處去。
路過石橋時，蘇辰回頭望了眼，那隻白船正卡在橋洞下，船身微微晃動，像在等什麽。他彎腰撿起塊扁平的石子，輕輕放在船裏，石子壓得船身穩了些，順著水流，終於穿過橋洞，消失在轉彎處。
“它會到哪裏去？”小女孩問。
“到有桂花糕香的地方。”蘇辰說。
風穿過蘆葦蕩，帶著水汽的涼，混著遠處傳來的搗衣聲，像誰在輕輕哼著舊時光的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