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的風帶著麥香，吹得畫室院子裏的梔子花瓣簌簌落。蘇辰蹲在石桌旁，把碧螺春的茶末和著溫水調成糊狀，指尖沾著淺綠的漿汁，正往風箏布上抹——孩子們要繡隻銜著茶燈的小鳥，他得先把布麵漿得挺括些。
“蘇哥哥，鳥的眼睛用什麽線？”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兩團線，一團是銀線，閃著冷光；一團是用梔子花粉染的金線，暖得像陽光。
蘇辰想起小姑繡的虎頭枕，眼珠子總用金線摻點銀線，說“這樣纔像活的，有光”。他拿起兩團線擰在一起：“摻著用，像茶燈照在鳥眼裏的光。”
孩子們跟著學，把金銀線擰成一股，繡出的鳥眼果然亮得驚人，像落了兩顆會轉的星。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繡鳥嘴時，特意用了藍草染的硬線，說“這樣才能叼住茶燈”，針腳戳得布麵微微發皺，倒像真的用力叼著東西。
風箏骨架用的是新伐的藍草莖，比上次更粗壯些。蘇辰在接頭處纏線時，突然摸到個熟悉的凸起——小男孩又偷偷繡了個“辰”字，這次用的是茶末染的線，和草莖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要不是指尖碰巧劃過，根本發現不了。
“秦奶奶說，姑姑繡名字時，總愛用和東西一個色的線。”小男孩撓著頭笑，“她說這樣就不會吵到你，像藏了個甜甜的秘密。”
蘇辰的指尖停在那個字上，突然想起抽屜裏那塊舊帕子。他回去翻出來，對著光看了又看，果然在老虎的爪子縫裏，發現了根和絨毛同色的淺黃線，繡著個極小的“清”字，針腳淺得像被風吹過的痕。
原來他們早就把彼此的名字，藏進了對方最常觸碰的地方。
茶燈鳥風箏做好時，非遺館的館長正好來送新的留言簿。看見風箏上的茶燈，他突然“呀”了一聲：“這燈盞的樣子，和清和小姐當年畫的設計圖一模一樣！”
他從隨身的包裏掏出張泛黃的畫紙，上麵畫著隻銜燈的鳥，旁邊寫著：“辰辰怕黑，等他學會放風箏，就做隻帶燈的，夜裏也能找著家。”畫紙右下角，用茶漬蓋了個小小的印章，是朵梔子花。
孩子們湊過來，指著畫紙上的鳥：“和我們繡的一樣！連翅膀的花紋都一樣！”
蘇辰把畫紙和風箏並在一起，陽光透過鳥的翅膀，把茶染線的影子投在畫紙上，像兩隻鳥疊在了一起。他突然明白，這些年孩子們憑直覺繡出的樣子，不過是小姑早就種在時光裏的種子——她畫的鳥，她藏的字，她等的人，終於在某個有風的午後，長成了最鮮活的模樣。
傍晚去非遺館放新風箏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茶褐色。茶燈鳥風箏飛得極高，金銀線繡的眼睛在光裏閃，藍草莖的骨架透著淺綠，像從畫裏飛出來的精靈。孩子們舉著線軸追，線繩在手裏滑過，帶著點茶末的清香。
風箏線突然頓了頓，接著往下掉了片東西。蘇辰撿起來一看，是片幹枯的梔子花瓣，背麵用鉛筆寫著行小字：“地址：辰辰掌心。”
是小姑的筆跡，和那封未拆的信封上的一模一樣。
他攤開掌心，花瓣正好落在紋路裏，像封信終於找到了收信的地址。孩子們圍著他拍手：“姑姑收到地址啦！她知道我們在這裏！”
風箏還在天上飛，帶著茶燈的影子掠過屏風的玻璃罩，掠過橋頭的身影，掠過那盞永遠亮著的茶燈。蘇辰握緊掌心的花瓣，突然不想拆那封信了——有些話藏在風裏，藏在針腳裏，藏在彼此的掌紋裏，比拆開來看更動人。
夜風起來時，他把花瓣夾進新的留言簿裏，旁邊寫上：“信已送達。”
回去的路上，孩子們的笑聲混著風箏線的輕響，像支未完的歌。蘇辰知道，明天可以教他們用梔子花瓣做漿糊了，或許能在新的風箏上，繡個帶著地址的郵戳。
畢竟，收信的地址找到了，剩下的，就是讓風把更多的思念，送到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