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那天，陽光把畫室的地板曬得發燙。蘇辰蹲在梔子花樹下，撿起片剛飄落的花瓣，指尖還沾著絨絨的白。孩子們圍在石桌旁，正用這些花瓣拚字，“清”“辰”“茶”“燈”……拚出的字在陽光下泛著淺黃的光，像撒了層金粉。
“蘇哥哥，我們把花瓣信寄給姑姑吧！”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著個用藍草葉編的信封，裏麵塞滿了帶著香氣的花瓣，“老師說，風會把信送到她在的地方。”
蘇辰接過信封，草葉的邊緣有些紮手，卻帶著新鮮的草木氣。他想起小姑的舊書櫃裏，藏著個鐵皮餅幹盒，裏麵全是泛黃的信封，郵票蓋著二十年前的郵戳，收信人地址寫著“梔子花開處”，卻從未寄出。
“好啊，”他笑著在信封上貼了片完整的梔子花，“貼朵花當郵票，風一看就知道往哪送。”
孩子們跟著學，把花瓣信係在風箏線上，迎著風跑。風箏帶著信封飛起來，白花瓣從信封裏漏出來，像場小小的花雨，落在非遺館的方向。穿虎頭披風的小男孩指著風箏喊：“姑姑肯定能接住！”
午後去非遺館時，館長正對著那盞舊茶燈出神。燈座裏的梔子花瓣被換成了新的，是孩子們早上剛放進去的，茶染線繡的梔子花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清和小姐當年真的寄過信，”館長轉身從抽屜裏拿出個信封，“二十年前，她托我保管的，說等‘辰辰懂了花開的意思’再給。”
信封上沒有郵票，隻在右上角畫了朵小小的梔子花，郵戳的位置蓋著片幹枯的梔子花瓣，硬挺得像塊小小的琥珀。蘇辰捏著信封，指尖能摸到裏麵薄薄的紙，心跳突然有些發緊——這是小姑真正寫給他的信，藏了二十年的話。
“現在能拆了嗎？”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仰著臉問，眼睛裏滿是期待。
蘇辰望著屏風上的江南，橋頭的身影發梢停著茶綠的蝴蝶，茶燈的光映著橋下水波，突然覺得，有些話不必急著拆開。他把信封放進貼身的口袋，和那枚刻著“茶”字的線軸放在一起：“等屏風的江南繡完了，我們一起拆。”
孩子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轉身跑去給新繡的小鴨子添腳蹼。蘇辰走到屏風前，拿起灰藍線，給遠山加了層淡影——那是小姑照片裏江南雨後的山，朦朧得像浸在水裏。
傍晚收工時，他發現屏風的角落多了行小字，是用茶末染的淺綠線繡的：“姑姑的信，藏在雲裏了。”字跡稚嫩，是孩子們偷偷繡的。抬頭望去，那片雲剛好飄在茶燈上方，像封沒拆的信懸在天上。
回去的路上，風掀起他的衣角，口袋裏的信封輕輕撞著線軸，發出細碎的響。蘇辰想起小時候追著小姑問“信裏寫了什麽”，她總笑著說“等你能繡出會飛的風箏，就知道了”。
如今，他不僅會繡風箏，還看著孩子們把花瓣信係在風箏上，讓風帶著飛向遠方。或許，小姑的信裏寫的，從來都不是具體的話，而是讓他慢慢懂得：有些思念不必說破，有些約定不必催促，就像花開有時，風來有信，該懂的，總會在某個灑滿陽光的午後，隨著梔子花香一起，悄悄漫進心裏。
他摸了摸口袋裏的信封，花瓣郵戳硌著掌心，像個溫柔的提醒。明天，該教孩子們用藍草莖編風箏骨架了，或許還能在風箏尾巴上，繡片會隨風飄動的梔子花瓣。
畢竟，信已經在路上了，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