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草花瓣染的線晾在竹竿上，風一吹，紫盈盈的線穗子晃成一片雲霞。孩子們踩著板凳，正把線軸往架子上繞，紮羊角辮的小女孩踮著腳，手裏的線軸突然滑了，線軲轆軲轆滾進了染布坊。
“哎呀！”她追進去，卻看見蘇辰正蹲在染缸前，手裏捏著塊白棉布，往靛藍色的染液裏浸。染液裏飄著幾片藍草花瓣，把靛藍染出了點紫暈。
“蘇哥哥，你在偷染布呀？”小女孩捂住嘴笑，卻被染缸裏的顏色勾住了眼——那藍不像普通的靛藍，倒像把夜空揉碎了泡在裏麵，深一塊淺一塊的，藏著星星似的。
蘇辰直起身，手裏的棉布已經浸成了漸變的藍紫，他笑著揚了揚布：“這叫‘星空染’，你小姑以前總說，染布要跟著天色變，清晨染的帶霧白，傍晚染的含霞光，現在加了藍草花，就有了星星。”
“我也要染！”孩子們立刻圍上來，各自搶了塊白布。小男孩把布扔進染缸又趕緊撈起，結果布麵一半深一半淺，像隻歪歪扭扭的藍鯨；小女孩學著蘇辰的樣子慢慢浸，布角卻不小心蹭到了缸沿的紫花瓣，染出個圓圓的紫斑，倒像藍鯨吐的泡泡。
正鬧著，染布坊的門被推開，張嬸挎著竹籃走進來，籃子裏是剛蒸好的米糕，熱氣裹著米香飄滿了屋子。“辰小子，你這染布的手藝，倒比你小姑當年還精了。”張嬸放下籃子，指著牆上掛的染布，“這塊‘流雲’是你小姑十七歲染的，你這塊‘星空’，竟比她多了層靈動。”
蘇辰抬頭看向牆上的舊染布，那流雲確實染得好，白紗上的靛藍像被風吹動，絲絲縷縷的，可細看之下，流雲的邊緣總帶著點緊繃的針腳——他突然想起，小姑當年染這塊布時，正趕上暴雨衝了染坊，她是頂著雨搶出來的，布角還留著點未幹的水漬。
“她那是急著護布，”蘇辰拿起自己染的“星空”，布麵雖然也有深淺，卻鬆快得很，像星星在天上隨便撒，“我這是沾了孩子們的光，心定。”
張嬸笑著遞給他塊米糕：“你呀，現在倒學會說她當年總掛在嘴邊的話了。”
孩子們捧著染壞的布跑來，七嘴八舌地喊：“蘇哥哥，我的藍鯨少了條尾巴！”“我的泡泡染成了黑洞！”
蘇辰拿起塊“黑洞布”，用剪刀剪出個月亮形狀，又撿了片藍草花瓣貼在上麵：“看，月亮掉進黑洞裏了，這叫‘月食’。”他又把“無尾藍鯨”的布折成小船，桅杆用紅繩一係：“這是‘探險船’，沒尾巴也能乘風破浪。”
孩子們的眼睛亮起來，舉著“月食”“探險船”跑到院子裏，把布掛在晾衣繩上，倒像掛滿了五顏六色的旗子。風一吹，旗子獵獵作響，倒比正經染好的布還熱鬧。
張嬸看著這景象，突然歎了口氣：“你小姑當年總說，染布和做人一樣，太較真了反而失了趣。她最寶貝的那塊‘碎星’，其實是染壞了十塊布才試出來的，上麵的星星都是歪的，她卻整天拿在手裏摩挲。”
蘇辰心裏一動，從染缸底撈出塊被孩子們踩進缸裏的粗麻布，布麵上沾滿了各色線頭，藍的、紫的、白的，亂糟糟纏在一起。他沒扔，反而往上麵灑了把藍草花籽，又澆了點染液：“等花籽發了芽，這布就成了‘花星布’，比‘碎星’更野。”
夕陽把染布坊染成了金紅色，晾著的布在餘暉裏泛著光，像一片會發光的花海。孩子們追著蝴蝶跑，衣角沾著的染液蹭在石板路上，畫出歪歪扭扭的線，倒像幅沒章法的畫。
蘇辰靠在門框上，手裏捏著那塊“花星布”，看著布麵上慢慢暈開的水漬，突然覺得，小姑其實一直都在——在染缸的泡沫裏，在孩子們的笑聲裏，在他終於學會不較真的手藝裏。
“走了，吃米糕去！”他朝孩子們喊，聲音被風吹得很遠，像在對誰應和著。
遠處的藍草田在暮色裏輕輕搖，像片紫色的海，正托著星星往天上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