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暑的熱浪裹著悶，連風都帶著股黏糊的熱。“小甲”“小乙”的果萼已經長成了指甲蓋大小的綠果，圓滾滾的，像兩顆迷你的綠葡萄，表皮的絨毛在陽光下看得清清楚楚，輕輕一碰，果子會微微晃動，像掛在枝頭的小鈴鐺。孩子們拿著小鏟子，要給果根周圍的土鬆得更細——把結塊的土碾成碎末，再摻點腐葉土，讓土壤既透氣又保水，像給正在長身體的孩子準備軟飯，好消化，長得快。
“鏟子要斜著插，別碰著根，”蘇辰握著小鏟子，貼著花盆邊緣輕輕刨，把板結的土塊一點點碾碎，“小姑說，養果先養根，根舒服了，果子才能長得瓷實，”他想起小姑的舊鏟子上，還沾著點細土，老阿婆說她當年總在大暑給果根鬆土，說“這時候的土最容易板結，鬆得細，根才能喝到水、吃到肥”。
丫丫把腐葉土篩得細細的，撒在鬆好的土裏，說“阿婆說的，腐葉土是‘軟麵包’，根喜歡吃”。她給“小甲”的果子旁邊插了根細竹簽，說“給它當個小柺杖，別讓風吹倒”。
小虎鬆土時太急，鏟子差點碰到“小乙”的果柄，嚇得他趕緊收手。蘇辰笑著教他：“離果子遠點下鏟，就像給嬰兒換尿布，得繞著身子來，”他用手把靠近果柄的土輕輕捏碎，“這樣既鬆了土，又不傷著果子。”小虎點點頭，學著他的樣子，把土捏得像麵粉一樣細。
鬆過土的綠果長得更歡，沒幾天就又大了圈，表皮的絨毛漸漸變少，露出光滑的綠，像被洗過的翡翠。蘇辰往土表麵鋪了層碎木屑，說“能擋擋太陽，別讓土太幹”。
“雛鳥飛得越來越遠了！”丫丫指著院牆外，幾隻雛鳥在遠處的屋頂上盤旋，翅膀扇得有力，不再像之前那樣歪歪扭扭，“它們好像不怎麽回來了。”
老阿婆坐在門口納涼，看見這景象歎了口氣又笑了：“這是‘離巢時’啊！清和小姐當年總說，鳥雛長大了總要飛遠，就像孩子大了要出門，留不住的，”她把竹盤裏的小米收起來，“它們能自己找食了，不用再備著了。”
孩子們望著空蕩蕩的鳥窩，心裏有點空落落的，卻又替它們高興。蘇辰突然發現梅樹最高的枝椏上，有隻雛鳥停在那裏，正對著院子叫，像是在告別，“它在跟我們說再見呢！”
“明年它們還會回來嗎？”丫丫的聲音有點悶，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小甲”的綠果。
“會的，”蘇辰指著那棵梅樹，“它們記得這裏有梅樹，有過家。”
午後的陽光稍微軟了些，透過葉片的縫隙落在綠果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小甲”的綠果上，那個褐色的小斑點越來越清晰，像從花瓣上挪到了果子上，和老樹當年的果斑一模一樣。小虎突然指著院門口喊：“鳥媽媽還在！”鳥媽媽落在梅樹的枝椏上，看著遠方盤旋的雛鳥，嘴裏叼著條蟲子，卻沒再叫它們回來，像在默默送行。
“它在等孩子們飛遠，”蘇辰覺得眼睛有點熱，“就像我們看著果子長大，卻不能替它們成熟。”
老阿婆端來冰鎮的西瓜，放在石桌上，清甜的汁水混著草木的氣息漫開來：“吃點涼的，解解暑氣，”她看著漸漸長大的綠果，“清和小姐說，大暑的果在憋勁，表麵看著靜，裏麵長得歡，就像離巢的鳥，看著飛遠了，其實每天都在長本事，”她用手指比了比綠果的大小，“再過些日子，就得給它們套紗袋了，跟當年給老樹的果子套袋一樣。”
蘇辰咬著西瓜，甜涼的滋味裏裹著點離別的澀，卻更多的是期待。他知道，這些鬆過的土、遠飛的鳥、長大的果，都是夏天在給圓滿鋪路。明天該教孩子們準備紗袋了，和去年一樣的白色紗袋，等著給綠果穿上“防護衣”，而“小甲”“小乙”的果子會在細土的滋養下繼續膨大，把這個夏天的離別與成長，都變成秋天裏的沉甸甸，等著紗袋裏的綠果慢慢轉黃、泛紅，續寫梅樹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