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種的雨下得勤,梅樹根周圍的雜草也跟著瘋長,嫩綠的草葉纏著根須,有的甚至順著枝椏往上爬,像群搶食的小賊。紅繩枝和藍繩枝上的花苞雖然在長,卻透著點單薄,顯然是養分被雜草分走了不少。孩子們拿著小薅鋤,要給梅樹除草——得把根周圍的雜草連土拔起,抖掉泥土再扔遠些,別讓草籽落在土裏,像給花苞的糧倉站崗,不讓小偷進門。
“要順著草的根須拔,別帶起太多樹的土,”蘇辰攥著棵爬藤草,輕輕一拽,草根帶著點濕泥被扯了出來,“小姑說,雜草看著軟,根卻纏得緊,不除幹淨,會把樹的力氣吸光,就像過日子,得把煩心事清幹淨,才能專心往前奔。”他想起小姑的舊賬本裏,記著“芒種前三日必除草,草長一寸,花瘦三分”,字跡裏滿是不容含糊的認真。
丫丫拔草時最仔細,她把草葉上的露珠都抖進石圈裏,說“別浪費了這點水”。看見棵開著小黃花的雜草,她捨不得拔,說“讓它再開一天”,結果被蘇辰笑著勸住:“等它結了籽,明年就會長出更多草,搶花苞的飯吃啦。”她才戀戀不捨地拔掉,把小黃花別在石縫裏,算是給它留個念想。
小虎拔草像拔河,抓住草葉就使勁拽,結果草斷了根還留在土裏。蘇辰教他:“得先鬆鬆土,找到草根的頭,”他用薅鋤輕輕刨開草邊的土,“你看,根在這兒呢,這樣才能拔幹淨。”小虎學著刨土,果然拔出整棵草,得意地舉著草根喊:“這下它再也長不出來了!”
雜草除幹淨後,梅樹根周圍頓時清爽了不少,裸露的泥土泛著濕潤的黑,像塊剛擦幹淨的桌麵。蘇辰往土裏撒了點草木灰,既能肥土,又能防草籽發芽,像給土地加了層防護罩。
“花苞看著精神多了!”丫丫湊到紅繩枝旁,花苞已經長到指甲蓋大小,綠衣上的紋路像被雨水洗過,格外清晰,“好像能聞到香味了。”
老藥農背著藥簍路過,聞了聞空氣,點頭道:“這是‘蘊香期’啊!清和小姐當年總說,芒種的花苞開始藏香了,得讓它安安靜靜長,別被雜草擾了心神,就像釀酒,得密封好,香味纔出得來。”他從藥簍裏掏出包曬幹的薄荷,“撒點在根邊,既能驅蟲,又能讓花香裏帶點涼勁,更好聞。”
孩子們把薄荷葉撒在土裏,清涼的香氣混著泥土的濕,在空氣裏漫開,果然讓人心曠神怡。蘇辰突然發現紅繩枝的花苞綠衣上,有個極小的刻痕,和之前葉尖、花籽上的一樣,是小姑留下的記號,像在說“快了,再等等”。
“姑姑肯定知道它們快開花了,”他指著刻痕,心裏暖暖的,“這些記號就是她在給我們報信呢。”
午後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在花苞上,綠衣泛著淡淡的光,隱約能看見裏麵的粉白在慢慢暈開,像水墨在宣紙上滲透。小虎突然指著藍繩枝喊:“它的苞也有刻痕!”果然,那個稍小的花苞上,同樣藏著個小小的記號,像對雙胞胎的印記。
“它們是姑姑看著長大的孩子,”丫丫的聲音軟軟的,“肯定會長得一樣好看。”
老阿婆端來煮好的赤豆粥,放在石圈旁的石桌上:“喝碗稠的,沾沾除草的喜氣,”她看著兩個鼓脹的花苞,“清和小姐說,芒種的苞憋著股香,就像人憋著股勁,等時機一到,就全釋放出來,到時候香得能飄滿院子,你信不信?”
蘇辰喝著赤豆粥,豆香混著薄荷的涼漫進心裏。他望著花苞,彷彿已經聞到了那股藏在綠衣下的香,像藏了一整個春天的秘密,就等著某天突然炸開,把所有的等待都變成芬芳。他知道,這些拔去的草、撒下的灰、藏著的痕,都是夏天在給花開蓄力。明天該教孩子們給花苞周圍的土鬆鬆土了,讓根能吸到更多養分,而那些蘊著香的花苞,會在陽光雨露裏繼續鼓脹,把這個夏天的守護,都變成秋天裏第一縷醉人的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