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出租屋依舊逼仄昏暗,隻是空氣中的黴味淡了不少,多了股熬中藥的苦澀與老艾草交織的氣息。
小姑姑林晚秋半躺在鋪著厚褥子的折疊床上,臉色帶著病後的虛白,卻還是強撐著抬手,想幫林辰理理皺了的衣角:“辰辰,昨天回來那麽晚,又累著了吧?少接兩單,別把自己熬垮了。”
林辰蹲在床邊,動作輕柔地給姑姑掖了掖被角,指尖觸到被褥單薄的料子,心裏又是一緊。
他把昨天蘇清鳶結的 1500 塊現金,小心地塞進床頭一個鐵皮盒子裏,盒子上用馬克筆歪歪扭扭寫著數字:1500 / 800000。
80 萬的缺口依舊像座大山,可這一千五,是他近一個月來最踏實的一筆收入。
“不累,姑姑你放心,昨天接了個大單,客戶特別滿意,還是長期單。” 林辰笑得眉眼彎彎,刻意說得輕鬆,怕姑姑擔心,“以後每週都能固定賺錢,你的藥費、營養費,全都有著落了。”
林晚秋看著侄子清瘦卻挺拔的模樣,眼底泛酸,卻隻能點點頭。她知道,林家的擔子,全壓在這個 22 歲的少年身上了。
“記得你爺爺的話,手穩心正,不越界,不欺客。”
“記著呢,刻在骨子裏了。” 林辰拍了拍胸脯,嘴貧的毛病上來,故意逗姑姑開心,“咱林家手藝,那是一絕,保證隻做正規理療,賺幹淨錢,早日把您的病徹底治好!”
陪姑姑說了幾句話,林辰看了眼時間,連忙起身收拾理療包。蘇清鳶約的下午理療,他得準時到,不能砸了這好不容易得來的長期單。
舊理療包被他仔細擦了一遍,雖然邊角依舊磨毛,卻收拾得整整齊齊。他摸了摸裏麵爺爺留下的老艾草精油,深吸一口氣,推門衝進了午後的陽光裏。
鉑悅濱江 18 棟,頂樓大平層。
門鈴一響,門便應聲而開。
蘇清鳶換了一身淺灰色休閑家居服,少了幾分總裁的冷硬,多了些日常柔和。她後腰的不適感還未完全消散,站姿依舊微微挺直,目光落在林辰身上,上下掃了一眼。
少年還是一身幹淨的淺灰 T 恤,頭發梳得整齊,清清爽爽,沒有半分油膩輕浮,手裏的理療包雖然舊,卻打理得一絲不苟。
作為盛景集團總裁,蘇清鳶向來謹慎,昨天第一次讓陌生理療師上門,她便讓助理悄悄查了林辰的底細 —— 無不良記錄,出身中醫正骨世家,家道中落,如今獨自打拚,背景幹淨得一眼見底,手藝更是實打實的祖傳技法,絕非市麵上的野路子。
有了這份調查打底,她對林辰的信任,纔多了幾分實打實的依據。
“蘇總。” 林辰笑著打招呼,視線精準落在玄關處那個精緻的銀色禮盒上,眼睛瞬間亮了,語氣帶著點直白的財迷,“這就是您說的新理療耗材?太夠意思了!”
蘇清鳶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對他這份不藏著掖著的實在,多了幾分順眼。
“嗯,進口理療巾和精油,親膚不刺激,比你那套舊的好用。” 她側身讓他進門,語氣平淡,“算是專屬長期客戶的配套,不用給錢。”
“那我可就省下一大筆了!” 林辰毫不客氣地拎過禮盒,開啟看了一眼,忍不住嘖嘖兩聲,“有錢人的東西就是不一樣,摸著手感都絕了,蘇總您太大氣了!”
他全程隻盯著耗材劃算不劃算,半點沒往 “特殊照顧” 上想,在他眼裏,這就是優質長期客戶的正常福利,能省錢就是王道。
蘇清鳶沒接話,轉身往書房走:“進去吧,今天做鞏固理療,久坐之後,腰還是發僵。”
書房還是上次的佈置,暖黃落地燈淌著柔光,羊絨沙發柔軟親膚。空氣中梔子花香清淡,等林辰開啟新精油,木質冷香混著他身上自帶的皂角淡香,纏成一縷若有似無的氣息,在密閉空間裏慢慢散開。
“趴好,我先檢查一下昨天複位的位置。”
林辰的聲音立刻變得專業沉穩,手腳麻利地鋪好新理療巾,精油倒在掌心快速搓熱,溫熱的氣息瞬間散開。
蘇清鳶俯身趴下,脊背自然舒展,隻是想到即將到來的近距離接觸,耳尖莫名微微發燙。她常年身居高位,極少有人能如此貼近她,還保持著這樣極致的分寸,更何況是查過底細、知根知底的人,心底的戒備自然卸了大半。
林辰的指尖先輕輕落在她肩胛結節處,力道由淺入深,精準按壓。沒有多餘觸碰,沒有眼神亂飄,他整個人的注意力,全都釘在理療部位上。
“嗯……”
酸脹被揉開的舒爽漫上來,蘇清鳶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尾音淡得幾乎聽不清。她立刻抿緊唇。太奇怪了。
老周理療時,她隻覺得渾身不自在,恨不得立刻結束;可林辰上手,明明距離更近,觸感更清晰,她卻隻有安心,沒有半分不適。
林辰微微俯身調整角度,帶著精油香氣的呼吸輕拂過她的肩頸,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
蘇清鳶的脊背幾不可查地僵了一瞬,耳尖的淡粉又深了一分。
她能清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指腹薄繭的摩擦力,每一次揉推都穩得驚人,每一次點按都精準到位。規矩、專業、克製,挑不出半點毛病。
“力度沒問題?” 林辰頭也沒抬,注意力全在肌肉觸感上,心裏默默算賬:一小時一千,每週兩次,一個月八千,再努努力接兩單散單,攢錢速度能快不少。
“…… 可以。” 蘇清鳶的聲音輕淡,聽不出異樣。
她悄悄偏過頭,餘光瞥見林辰的側臉。少年垂著眼,長睫投下淺影,神情專注又執拗,額角沁出一層薄汗,也顧不上擦。
幹淨、努力、有手藝、守分寸,和她身邊那些趨炎附勢的人,完全是兩個世界。
終於找到一個靠譜省心的理療師。
移到腰側時,林辰特意開口提醒,語氣公事公辦:“腰側肌肉還有粘連,我會貼緊鬆解,隻碰理療位置,你放心。”
話音落,溫熱的手掌輕輕覆上。
暖意順著麵板滲進去,僵硬的肌肉一點點化開,酥麻與舒爽交織。蘇清鳶埋著臉,呼吸微微放輕。
林辰則刻意將身體往後撤了半寸,保持最大的安全距離,呼吸放輕,避免多餘的貼近。爺爺的話刻在心裏,正規理療,絕不越界,這是底線,也是林家的規矩。
指尖偶爾擦過腰側邊緣,他立刻收回,調整位置,沒有半分停留。
全程安靜,隻有兩人輕淺的呼吸聲,和精油慢慢散開的香氣。
理療結束。
林辰直起身,第一時間後退半步,拉開距離,語氣清爽:“好了蘇總,你活動一下,僵硬感應該消得差不多了。”
蘇清鳶慢慢坐起,舒展腰背,果然輕快了不少,連帶著久坐的疲憊都散了大半。
“效果很好。” 她點頭認可,拿起手機轉賬,指尖多按了五百,備注 “預約定金”,“以後每週二、週五下午,固定這個時間過來,別遲到。”
林辰手機一響,看到到賬金額,眼睛瞬間彎成月牙:“謝謝蘇總!還多給五百!您放心,風雨無阻,絕對準時!”
蘇清鳶看著他這副財迷又直白的樣子,嘴角幾不可查地勾了一下,很快恢複平淡。她從邊幾上拿過一盒未拆封的營養餅幹,遞過去:“拿著,工作忙也要顧著吃飯,別總湊合。”
查底細時她便知道,林辰所有收入都用來給親人治病,日子過得拮據,這份關照,是對靠譜手藝人的順手體恤。
林辰眼睛更亮了,麻利接過塞進包裏,嘴貧道:“蘇總您也太貼心了!又送耗材又送吃的,下次我給您多加十五分鍾理療,算我贈送的!”
在他眼裏,這就是客戶大方,他回饋服務,純純生意往來,幹淨明白。
蘇清鳶沒接話,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林辰惦記著出租屋裏的姑姑,收拾好理療包就準備告辭,語氣輕快:“蘇總那我先回去了,您記得別久坐,少彎腰,我週二準時來!”
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清瘦的身影帶著一股急著回家的迫切,沒有絲毫留戀。
蘇清鳶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口的背影,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
靠譜,幹淨,手藝好,懂分寸,不油膩,不攀附。以後理療,隻找他,最省心。
小區門外的樹蔭下。
老周死死盯著林辰快步離開的背影,拳頭攥得咯咯作響,眼底的陰鷙幾乎要溢位來。
被一個毛頭小子搶了長期金單,還被蘇清鳶當眾嗬斥 “我的人,你也敢動”,這口氣,他無論如何都咽不下去。
“林辰是吧?搶我飯碗,壞我生意……” 老周咬著牙,掏出手機,撥通了理療圈一個相熟的中介電話,語氣陰狠,“幫我個忙,把一個叫林辰的上門理療師,所有接單渠道都給我堵了…… 我倒要看看,一個沒背景的野路子,怎麽跟我鬥!”
而此刻的林辰,完全沒察覺到背後的惡意。
他攥著手機裏的到賬提醒,腳步輕快地往城中村趕,心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點回家,看看姑姑,再好好算算賬,離湊齊 80 萬,又近了一小步。
暖風吹過,少年的身影挺拔又執拗,像一株紮根在泥濘裏,卻拚命向上生長的艾草。
他的手藝,他的底線,他的情義,才剛剛開始在這座繁華都市裏,嶄露頭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