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草精油的溫熱順著腰側緩緩滲開,暖而不燥,像一股韌勁十足的細流,一點點啃噬著刺骨的痙攣痛感。
蘇清鳶伏在羊絨沙發上,脊背從繃得像張弓弦,慢慢鬆弛下來,攥緊沙發邊緣的手指也緩緩鬆開,指節上因用力而泛著的青白,漸漸褪去。
她做了這麽多年理療。之前的理療師老周,手法粗糙倒也罷了,話裏話外總裹著刻意的討好與試探,偶爾投來的眼神更是帶著不加掩飾的油膩,讓她滿心不適。可身邊這個年輕得過分的理療師,不一樣。
林辰的手太穩了。穩到每一次按壓、揉推、點穴,都精準得像帶著導航,死死鎖在勞損結節上,不多一分冗餘,不少一寸偏差。他的視線永遠隻落在理療部位,澄澈得沒有半分雜念,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安全距離,既不疏遠到影響力道,也不貼近到讓人侷促。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刻意的搭訕,沒有隱晦的試探,隻有純粹到近乎刻板的專業。
“嗯……” 一聲輕哼不受控製地從喉間溢位,不是疼,是淤積已久的酸脹被驟然疏通的舒爽,像堵在經絡裏的頑石被悄然挪開,尾音輕得像羽毛,連她自己都沒太在意。此時,蘇清鳶心裏隻有一句清晰的評判:有點東西,比老周專業得多。
林辰全神貫注在指尖的觸感上,肌肉從僵硬到鬆弛的細微變化,結節被揉開時的滯澀反饋,腰椎錯位處的微妙凸起,都在他的掌控之中。爺爺臨終前的話刻在骨子裏,字字千鈞:“手要穩,心要正、不越界、不欺客。” 他腦子裏沒別的,隻有一筆明明白白的賬:做好這單,拿下長期單,離八十萬的藥費缺口就又近了一步。
“腰四、腰五節有輕微錯位,我給你複位,忍一下。” 他微微俯身,調整著力道角度,帶著艾草清香的呼吸不經意間拂過她的耳後,輕得像一陣風。蘇清鳶隻是下意識微微偏頭,避開這突如其來的氣流。
“哢。” 一聲輕脆的骨節複位聲,細弱卻清晰。
後腰那股墜著千斤重物般的劇痛,瞬間像被抽走了大半,整個人都輕快了不少。
林辰立刻直起身,主動後退半步,拉開安全距離,語氣依舊是公事公辦的平穩:“急性痙攣已經鬆解,錯位也複位了。明天同一時間再來鞏固一次,基本能穩住症狀。”
蘇清鳶慢慢翻身坐起,臉色從之前的慘白漸漸回暖,透著一層淡淡的血色,腰背輕鬆得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她抬眼看向林辰,少年穿著幹淨的白 T 恤,額角沁著一層薄汗,眉眼清俊,氣質清爽,不油不滑,手藝過硬,分寸感更是拿捏得恰到好處 —— 不諂媚、不越界,在她接觸過的異性裏,這種人實在少見。
“效果很明顯。” 她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情緒,隻是對優質服務的正常認可,“你比之前的理療師,專業得多。”
林辰眼睛一亮,眼底竄起細碎的光,關注點精準落在 “長期單” 上,語氣帶著點不加掩飾的期待:“蘇總要是信得過,我可以給你定製固定療程,每週兩次,專門養護腰頸。長期調理,既能避免複發,也比疼了再治更劃算。”
他說得直白又坦蕩,眼裏明晃晃寫著 “想接單賺錢”,沒有一點彎彎繞繞,反倒顯得可愛。蘇清鳶看著,隻覺得這年輕人實在,不玩虛的,心裏多了幾分認可。
“可以。” 她淡淡點頭,幹脆利落,“以後我的理療,隻找你。” 頓了頓,補充道,“費用不用優惠,按時計費就行,隻要你保持穩定、靠譜。”
她拿起手機準備轉賬,目光不經意間掃過他放在一旁的理療包,邊角磨得起毛的艾草包、洗得發白卷邊的推拿巾,和這豪宅的精緻格格不入。心裏微微一動,“你這套耗材太舊了,影響體驗。我讓人給你送一套新的理療巾和進口精油,下次帶給你。”
林辰瞬間樂了,嘴角咧開一個幹淨的笑,露出一口白牙:“真的?那太謝謝蘇總了!又省一筆開銷!”
蘇清鳶看著他這財迷又直白的樣子,嘴角隻是輕輕一扯,算是笑了。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一陣急促又克製的敲門聲,緊接著,門被小心翼翼地半推開。
老周氣喘籲籲地探進頭,額角掛著冷汗,頭發淩亂,臉上堆著十足的歉意,一進門就先對著蘇清鳶連連拱手,姿態放得極低:“蘇總,對不住對不住!剛纔有事,實在趕不及,讓您受委屈了!”
他是真怕丟了這單頂流大客戶,語氣裏滿是惶恐討好,不敢有半分放肆。
可當他目光一轉,看清站在沙發旁、剛結束理療的林辰時,臉上的歉意瞬間僵住,眼神由錯愕變成陰鷙。
自己的長期金單,竟然摻和進來了一個毛頭小子?
老周壓著心頭的火,不敢對蘇清鳶有半句不敬,隻轉頭死死盯著林辰,語氣裏的刻薄藏都藏不住:“蘇總,這位是……?”不等蘇清鳶開口,他便自顧自冷笑一聲,話裏帶刺,“現在外麵冒充理療師的野路子可真多,您身份貴重,腰傷又重,可不能隨便讓什麽人上手啊,萬一按出問題,那可就麻煩了。”
林辰眉頭微蹙,卻依舊保持冷靜:“效果怎麽樣,蘇總自己最清楚。”
“清楚?” 老周立刻抓住話頭,上前半步,語氣急切又帶著挑撥,“蘇總,他一看就是沒資曆、沒背景的年輕人,懂什麽正骨理療?我是怕您被騙、怕您遭罪啊!”他說著,便下意識想去拉林辰,想把人趕開,“年輕人,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別在這兒添亂。”
“住手。”
一聲冷喝,音量不高,卻自帶不容置疑的威壓。
“瞬間讓老周的動作僵在半空。
蘇清鳶緩緩站起身,腰背還有些微酸,可週身的氣勢半點不弱。
她抬眼看向老周:“你有事缺席,耽誤我的治療,我沒找你問責,已經算是客氣。現在回來,反倒質疑起我挑的人?”
老週一愣,沒想到蘇清鳶會這麽維護這小子,連忙辯解:“蘇總,他就是個毛頭小子,哪懂什麽專業理療……”
“年輕人不代表沒手藝。” 蘇清鳶語氣斬釘截鐵,打斷他的話,“他的手法、分寸、專業度,樣樣都比你強。”
她抬眼掃向老周,一字一句,說得清晰有力:“林師傅是我親自選定的理療師,以後我的理療,隻由他負責。聽明白了?”
頓了頓,她眼神更冷了幾分,帶著總裁獨有的護短與權威:“我的人,你也敢動嗎?”
老周臉色瞬間慘白,徹底啞火,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林辰愣了一下,腦子裏立刻自動翻譯了這句話的意思 —— 蘇總這是把我當成專屬理療師了!長期單穩了!姑姑的藥費這下有著落了!他甚至還有點小嘚瑟地抬了抬下巴,看向老周,語氣帶著點孩子氣的炫耀:“聽見沒?蘇總選我。”蘇清鳶瞥了他一眼以後,轉頭說“你可以走了。” 她對老周下了逐客令,“以後不用再來了。”
老周氣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再發作,隻能狠狠瞪了林辰一眼,不甘心地轉身而去。
書房裏重新恢複了安靜,暖黃的燈光流淌下來,梔子花香和艾草香纏在一起,氛圍莫名變得有些軟。
蘇清鳶轉回頭,對林辰道:“別放心上,以後安心上門就行,沒人會再來打擾你。” 說完,指尖在手機螢幕上快速點動,“轉了你一千五,多的五百算定金。”
林辰看到手機彈出的到賬提醒,眼睛亮得像星星,麻利地收拾起理療包,動作快得像怕晚一秒就會飛走:“謝謝蘇總!那我明天準時到!您記得別久坐,盡量別彎腰搬重物!”
說完就要走,滿腦子都是趕緊回出租屋,把這一千五百塊轉去醫院,給姑姑交藥費。
“林辰。” 蘇清鳶忽然叫住他。
她隻是有點好奇,一個手藝這麽好的年輕人,為什麽會拚到耗材都用舊的,這麽急著賺錢?
“你這麽拚命接單,是遇到什麽難處了?”
林辰的腳步頓了一下,姑姑的病情和那八十萬的缺口,是他不願對外人提及的軟肋。他撓了撓頭,隨口貧了一句打掩護,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嗨,男子漢大丈夫,還能為啥?搞錢唄!”
說完,他對著蘇清鳶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幹淨又坦蕩:“蘇總沒別的事,我先走啦,明天見!”
話音落,人已經輕快地消失在門口,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透著一股急於變現的迫切。
蘇清鳶站在原地,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麵,陷入了短暫的沉思。難處?搞錢?她沒多想,隻當是底層年輕人為了生計打拚的正常壓力。
心裏唯一的結論是:人幹淨,手藝好,守分寸,不油膩,長期用著放心。
門外。
林辰走出鉑悅濱江,夜晚的晚風一吹,臉上的雀躍漸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責任。他摸出手機,看著餘額裏的一千五百塊,指尖微微發顫,在心裏默唸:姑姑,再等等,我很快就能湊夠八十萬,一定能治好你。
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清瘦卻挺拔,像一株在逆境中頑強生長的艾草,帶著韌勁,也帶著希望。
這一晚,一個走投無路的少年,接到了救命的長期單;一個挑剔冷豔的女總裁,挖到了一個極度靠譜的理療師。
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