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執唸的悲鳴
數十張痛苦的人臉同時轉向張平,空洞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那些嘴巴開合,做出“你也是來治病的嗎”的口型。
然後——
“痛……好痛……”
“為什麼治不好……”
“我不想死……”
“醫生騙人……”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聲音不是從空氣中傳來的。
那些聲音直接炸響在張平的腦海裡,像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入他的太陽穴。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數十個、上百個聲音的尖銳共鳴,每一個聲音都帶著極致的痛苦、絕望、不甘和怨恨,每一個聲音都在尖叫、在哭嚎、在咒罵。
張平的腦袋像是要裂開了。
他悶哼一聲,身體晃了晃,差點跪倒在地。眼前的世界開始旋轉、扭曲,那些懸浮的器官、扭曲的病床、蠕動的肉毯,都在視野裡變成模糊的色塊。後背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與腦海中的精神衝擊產生詭異的共振,讓他感覺自己的靈魂正在被撕扯。
“呃啊——”
他咬緊牙關,牙齦滲出血腥味。
不能倒下。
絕對不能倒下。
清心丹的藥力在體內流轉,那股清涼感勉強護住他的意識核心,但就像暴風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被巨浪吞沒。張平能感覺到,那些聲音不僅僅是聲音——它們帶著記憶,帶著情緒,帶著臨死前的每一個瞬間。
他看到了。
一個中年男人躺在病床上,渾身插滿管子,呼吸機發出單調的“嘀嘀”聲。醫生走進來,麵無表情地說:“晚期,擴散了,最多三個月。”男人眼睛裡的光熄滅了。
一個年輕女孩坐在化療室裡,頭髮掉光了,臉色慘白如紙。她看著鏡子裡陌生的自己,眼淚無聲地流下來。護士進來抽血,針頭刺入青紫色的血管,她咬緊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一個老人躺在手術台上,無影燈刺眼的光照得他睜不開眼。麻醉生效前,他聽到醫生們在閑聊今晚吃什麼。手術刀劃開麵板,他感覺到冷,然後是痛,然後是……什麼都沒有了。
一個孩子抱著玩具熊,縮在病房角落。媽媽在走廊裡和醫生吵架:“錢呢?我們沒錢了!求求你們再寬限幾天……”孩子聽不懂,隻是覺得媽媽在哭,所以他也要哭。
無數個畫麵,無數個瞬間,無數個絕望的結局。
這些記憶碎片像潮水般湧入張平的腦海,每一個都帶著真實的痛苦。他感覺到化療藥物在血管裡燒灼的痛,感覺到手術刀切開皮肉的冷,感覺到呼吸衰竭時肺部的窒息感,感覺到知道自己即將死去時那種徹骨的恐懼。
“停下……停下……”
張平跪倒在地,雙手抱頭。
破妄刀掉在肉毯上,發出沉悶的“噗”聲。刀身的金色符文還在閃爍,但光芒已經微弱得像風中殘燭。那些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尖銳,像是要把他腦子裡的每一根神經都扯斷。
肉團在緩緩靠近。
它懸浮在離地一米的高度,緩慢地、沉重地向張平移動。腳下的肉毯隨著它的移動而翻湧,像海浪般起伏。那些痛苦的人臉在肉團表麵蠕動,每一張臉都在哭,都在尖叫,都在用空洞的眼睛盯著張平。
距離縮短到五米。
三米。
張平能聞到肉團散發出的氣味——那是消毒水、血液、膿液、腐爛組織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惡臭。他能看到那些人臉上的細節:乾裂的嘴唇,深陷的眼窩,蠟黃的麵板,還有從眼眶、鼻孔、耳朵裡滲出的暗紅色血絲。
“你也……痛嗎?”
一個蒼老的聲音在腦海裡響起,帶著詭異的溫柔。
“來……和我們一起……”
一個女人的聲音,嘶啞而誘惑。
“這裡不痛了……這裡沒有病……”
一個孩子的聲音,天真而恐怖。
張平的意識開始模糊。
清心丹的藥力在迅速消耗,那些聲音正在突破最後的防線。他感覺到自己的思維正在被汙染,那些絕望的情緒正在滲入他的心底,讓他也開始覺得——也許就這樣放棄比較好,也許就這樣融入它們,就不會再痛了。
不。
不能。
蘇曉還在外麵等著。
那些被救的人,那些還在醫院裡的無辜者,那些可能被這個詭域吞噬的人……
還有曾祖父的遺誌,守夜人的責任,破妄刀的使命……
張平猛地睜開眼睛。
瞳孔深處,一點金色的光芒驟然亮起。
“靈能……護體!”
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得像是破風箱。
體內殘存的靈能被強行調動起來——那些清心丹緩慢恢復的、微弱的靈能,像涓涓細流般從丹田湧出,沿著經脈向上攀升。沒有係統的引導,沒有功法的運轉,完全是本能地、粗暴地將這些能量釋放出來。
一層淡金色的光膜在張平身體表麵浮現。
很薄,很脆弱,像肥皂泡一樣隨時可能破裂。
但就是這層光膜出現的瞬間,腦海中的聲音驟然減弱了三成。
那些直接作用於精神的衝擊被光膜過濾、削弱,雖然依然存在,但不再像之前那樣無法抵抗。張平大口喘著氣,額頭上冷汗涔涔,後背的傷口因為靈能的強行調動而再次崩裂,溫熱的血液浸濕了繃帶。
他伸手抓起地上的破妄刀。
刀柄入手,熟悉的震顫傳來,那些金色符文的光芒似乎亮了一分。
“我……不是來治病的。”
張平撐著刀站起身,膝蓋還在發抖,但眼神已經重新聚焦。他盯著眼前懸浮的肉團,盯著那數十張痛苦的人臉,一字一句地說:“我是來……結束你們的痛苦的。”
肉團停止了移動。
所有的人臉同時露出困惑的表情。
然後,是憤怒。
“結束?”
“你也要殺我們?”
“醫生殺我們……護士殺我們……現在你也要殺我們?”
“騙子!都是騙子!”
聲音再次變得尖銳,但這一次,張平已經做好了準備。靈能護體雖然微弱,但至少給了他喘息的機會。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聲音裡的具體內容,而是去感受那些聲音背後的本質。
痛苦。
絕望。
不甘。
還有……被束縛的感覺。
張平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他的瞳孔已經完全變成了淡金色——破妄之眼,開啟。
世界變了。
在破妄之眼的視野裡,這個詭域空間不再是扭曲的病床和器官,而是一片由暗灰色霧氣構成的領域。那些霧氣在緩緩流動,形成漩渦,而漩渦的中心,就是那個肉團。
不,不是肉團。
在破妄之眼的視野裡,那根本不是什麼實體。
那是無數條暗灰色的“線”。
每一條線都細如髮絲,扭曲纏繞,彼此交織,最終匯聚成一個巨大的、不斷蠕動的線團。每一條線的末端,都連線著一張模糊的人臉——那些痛苦的人臉,不是長在肉團上,而是被這些線“拴”在上麵。
張平順著那些線看去。
線的另一端,延伸向空間的各個方向,有些連線著那些扭曲的病床,有些連線著懸浮的器官,有些甚至穿透了空間的邊界,不知延伸向何處。但所有的線,最終都匯聚到線團的中心。
那裡,有一個東西。
一個暗紅色的、不斷跳動的光核。
像心臟一樣搏動,每搏動一次,就會從光核裡延伸出更多的暗灰色細線,纏繞向那些痛苦的人臉。而那些細線,又會從人臉中抽取某種東西——暗紅色的、粘稠的、充滿負麵情緒的能量——反饋回光核。
形成一個迴圈。
一個以痛苦為燃料,以絕望為動力的迴圈。
張平明白了。
這個肉團,這個執念聚合體,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
它是被“製造”出來的。
那些在醫院裡死於痛苦、醫療事故、不甘心的病人,他們的執念沒有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種力量引導、收集、束縛在這裡。那些暗灰色的線,就是束縛它們的鎖鏈。而那個暗紅色的光核,就是鎖鏈的核心,也是維持這個詭域空間的能量源。
歸墟教。
隻能是歸墟教。
隻有他們才會做這種事——收集人類的負麵情緒和執念,製造詭域,培養詭物,為那個所謂的“歸墟之門”積累能量。
張平感到一陣噁心。
不是生理上的噁心,而是心理上的。他想起曾祖父筆記裡記載的那些事:歸墟教以人為祭,以痛苦為食,以絕望為樂。他們相信,當世間的痛苦積累到極致時,歸墟之門就會開啟,萬物歸於虛無。
而眼前這個肉團,就是他們的“作品”。
一個由數十個、上百個無辜者的痛苦凝聚而成的“電池”。
“混蛋……”
張平握緊破妄刀,指節發白。
刀身在震顫,金色符文的光芒越來越亮。破妄刀在憤怒——它感受到了那些被束縛的靈魂的痛苦,感受到了那個暗紅光核的邪惡,感受到了這個迴圈的扭曲和不公。
它想斬斷這一切。
張平也想。
但他知道,不能貿然動手。
在迴響走廊裡,他斬斷的是李婉清一個人的執念。而這裡,是數十個、上百個人的執念聚合體。如果像在迴響走廊那樣,試圖去理解每一個人的痛苦,去斬斷每一個人的執念,那他的精神會在完成之前就先崩潰。
必須找到核心。
那個暗紅色的光核,就是所有鎖鏈的源頭。
隻要斬斷它,所有的束縛都會解除,這些被囚禁的執念就能獲得解脫。
但問題在於——怎麼斬?
張平盯著那個光核。
在破妄之眼的視野裡,光核被無數條暗灰色的線層層包裹,像蠶繭一樣密不透風。那些線不僅僅是束縛執唸的鎖鏈,也是保護光核的屏障。而且,光核本身在不斷跳動,位置在微微變化,很難鎖定。
更重要的是,張平現在的狀態太差了。
靈能枯竭,重傷在身,清心丹的效果隻剩下不到二十分鐘。他最多隻能發動一次攻擊,一次之後,無論成敗,他都會徹底失去戰鬥力。
必須一擊必中。
張平開始移動。
他繞著肉團緩慢行走,腳下的肉毯發出“噗嘰噗嘰”的粘膩聲響。肉團上的人臉隨著他的移動而轉動,始終盯著他,那些空洞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理智,隻有凝固的痛苦和本能般的敵意。
“你要……做什麼?”
“想逃嗎?”
“逃不掉的……”
“這裡……永遠逃不掉……”
聲音在腦海裡回蕩,但張平已經學會了遮蔽。他將大部分注意力集中在破妄之眼的視野裡,仔細觀察那些暗灰色細線的走向,觀察光核跳動的規律,觀察整個能量迴圈的薄弱點。
一圈。
兩圈。
三圈。
張平停下了腳步。
他找到了。
在光核的正下方,大約距離肉團底部半米的位置,所有的暗灰色細線匯聚成一個“結點”。那個結點比其他的線更粗,顏色更深,像是一個打結的繩頭。而從結點延伸出一條漆黑的、比其他線粗十倍的“主纜”,垂直向下,穿透肉毯,不知連線向何處。
那條黑線,給張平一種極其不舒服的感覺。
冰冷,邪惡,充滿惡意。
而且……很熟悉。
張平皺眉思索,突然想起來了——在停屍間裡,那個青銅門扉散發出的氣息,和這條黑線的氣息一模一樣。不,應該說,這條黑線的氣息更加純粹,更加濃鬱。
這是歸墟教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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