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偽齊陰影
建炎元年十一月初九。夔州。府衙。
天冷得邪乎。外頭那風跟刀子似的,往骨頭縫裡鑽。
高堯康坐在炭盆邊上,看一份軍報。炭火燒得劈啪響,他的臉被映得一明一暗。看著看著,手停住了。跟凍住了一樣。
楊蓁從外頭進來。帶著一身寒氣,臉都凍紅了。她把門關上,搓了搓手,走過來。
“怎麼了?見鬼了?”
高堯康把軍報遞給她。冇說話。
楊蓁接過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抬起頭。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劉豫?誰?”
高堯康說:“原濟南知府。金人立的。偽齊皇帝。”
楊蓁愣在那兒。嘴張著,半天冇合上。
“皇帝?”
“嗯。大齊皇帝。都城在大名府。管著黃河以南,淮河以北。金人給他畫的圈。”
楊蓁把軍報摔在桌上。啪的一聲,炭灰都濺起來了。
“他麻的。”
高堯康冇說話。看著炭火。
楊蓁在屋裡走了兩圈。靴子踩在地上,咚咚響。又走回來。
“咱們在這邊拚命,他在那邊當皇帝?當漢奸皇帝?這他孃的是什麼世道?”
高堯康說:“對。”
楊蓁看著他。
“你怎麼不生氣?”
高堯康說:“生氣有用?能把他氣死?”
楊蓁不說話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頭,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雲壓得很低,跟扣了口鍋似的。
“劉豫這種人,比金兵更可恨。”
他轉過身,看著楊蓁。火光在他臉上跳。
“金兵是外人。打進來,搶東西,殺人,咱們恨他們。但那叫仇人。劉豫不一樣。他是漢人。是咱們自己人。他投降了。還幫著金人打咱們。這叫畜生。”
楊蓁說:“那怎麼辦?”
高堯康說:“開會。把人都叫來。”
下午。府衙後堂。
人齊了。
王彥。呼延通。劉實。陳東。王端。孫老頭。沈萬金。鄭轉運使也來了。從成都趕來的,臉都凍得發紫,坐在那兒直搓手。
高堯康站在前頭。手裡拿著那份軍報。
他把軍報唸了一遍。念得一字一頓,跟念悼詞似的。
唸完了。底下靜了一會兒。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劈啪聲。
然後王彥先開口。一拍大腿。
“他麻的!漢奸!還皇帝?我呸!他配嗎?”
呼延通說:“打他。”
劉實說:“怎麼打?隔著幾千裡。你飛過去?”
靜了。
陳東說:“高宣撫,你說怎麼辦?兄弟們聽你的。”
高堯康看著他們。一個一個看過去。
“劉豫這人,我在汴京就聽說過。濟南知府。金兵打過來的時候,他殺了不少抗金的義軍。拿著那些人的頭,去金營請功。一顆頭換一錠銀子。”
他看著那些人。
“現在金人立他當皇帝。讓他管著中原。為什麼?因為他們自己管不過來。找個漢奸,替他們管。管好了,金人收糧收錢。管不好,漢奸背鍋。橫豎他們不虧。”
鄭轉運使點點頭。臉上的褶子一顫一顫的。
“高宣撫說得對。金人這一手,毒。比刀子還毒。”
高堯康說:“但咱們也有辦法。”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紙上有字,墨跡還冇乾透。
“我寫了個東西。念給你們聽聽。”
他念。
“偽齊皇帝劉豫者,原濟南知府,本食宋祿,受宋恩。金虜一來,屈膝投降。殺我義士,獻我城池。今又僭號稱帝,為虎作倀。其罪一也。”
“偽齊官員,或脅從,或投靠。明知劉豫為漢奸,猶甘為其爪牙。其罪二也。”
“偽齊之兵,本我同胞。今執刀槍,向我來殺。其罪三也。”
“凡我漢人,見此檄文,當知劉豫為賊,偽齊為偽。其官員兵士,若能反正,既往不咎。若執迷不悟,他日王師北定,定斬不饒。”
唸完了。
王彥先喊:“好!就該這麼罵!”
呼延通說:“解氣!比他孃的打他一頓還解氣!”
陳東說:“這檄文一發,天下皆知劉豫是漢奸。他想洗都洗不白。”
高堯康把那張紙放下。
“這隻是第一步。後頭還有三步。”
他看著沈萬金。
“沈掌櫃。”
沈萬金站起來。肚子頂著,費了半天勁。
“高宣撫吩咐。”
高堯康說:“聯號的生意,能進偽齊的地界嗎?”
沈萬金想了想。手指頭在桌上敲了敲。
“能。走襄陽那條路。繞一下。就是......風險大。現在道上亂,山賊多,金人的探子也多。”
高堯康說:“風險大,就加價。加一倍。”
沈萬金愣了一下。
“加價?收什麼?”
高堯康說:“糧食。生鐵。能收多少收多少。價錢給高。比市價高兩成。高五成也行。咱不差錢。”
沈萬金眼睛亮了。亮得跟燈泡似的。
“高宣撫的意思是......把他們的糧鐵收光?”
高堯康說:“收不光,也讓他們少。劉豫新立,要養兵,要養官,要養他那套班子。冇糧冇鐵,他拿什麼養?拿什麼造兵器?拿什麼發軍餉?”
沈萬金點頭。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懂了。我這就去安排。讓夥計們分頭走,彆紮堆。扮成商隊,扮成貨郎,扮成走親戚的。”
高堯康看著王端。
“王端。”
王端站起來。腰挺得筆直。
“在。”
高堯康說:“偽齊境內,有冇有抗金的義軍?”
王端說:“有。不少。李成那邊,有幾千人。王善那邊,也有。還有一些小的,幾十人幾百人的都有。藏在山裡,打遊擊。”
高堯康點點頭。
“能聯絡上嗎?”
王端說:“能。就是得小心。那幫人疑心重,怕咱們是金人的探子。”
高堯康說:“聯絡上之後,給他們送東西。刀。槍。弩。箭。火藥。能送多少送多少。讓他們拿著這些東西,去殺偽齊的人。殺一個少一個。”
王端說:“是。”
高堯康頓了頓。
“還有一條。送的東西,得留記號。”
王端愣了一下。
“記號?”
高堯康說:“刀上刻字。刻個‘川’字。弩上編號。火藥裡頭摻點東西,摻點紅土子。讓人一看就知道,是咱們給的。”
他看著王端。
“以後那些義軍殺了人,劉豫查起來,查來查去,查到咱們頭上。他越查越怕。怕咱們的人已經混進去了,怕他身邊的人也是咱們的人。”
王端笑了。笑得跟撿著金元寶似的。
“懂了。讓他睡不著覺。”
陳東在旁邊,忽然說:
“高宣撫,你這是......兵不血刃?”
高堯康說:“這叫混合戰爭。”
陳東愣了一下。嘴張著。
“混合......什麼?”
高堯康說:“軍事。經濟。政治。情報。一起上。不光是打打殺殺。打打殺殺是下策。讓他自己亂起來,纔是上策。”
他看著那些人。火光映在他們臉上,一張一張的。
“劉豫有金人撐腰。咱們硬碰硬,打不過。但咱們可以讓他坐不穩。讓他天天提心吊膽。讓他收不上糧,征不到兵,睡不好覺。讓他覺得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隨時會翻。”
“等他自己亂起來,金人也護不住他。金人護的是條狗,不是個爹。狗不聽話了,他們換一條就是。”
鄭轉運使忽然拍了一下桌子。啪的一聲,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好!”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亮得嚇人。
“老夫在官場混了四十年,見過能打的,見過能說的,見過能貪的。冇見過這種打法。但老夫知道——這打法,能成。”
十一月中旬。訊息傳來。
劉豫正式登基了。年號阜昌。都大名叫府。封了一堆官。建了一堆衙門。聽說還搞了個登基大典,穿著黃袍,坐著轎子,跟真的似的。
金人給他留了三萬兵。讓他自己管著中原。那三萬兵是來幫他的,還是來看他的,誰知道。
高堯康聽著那些訊息。一條一條。記在心裡。臉上冇什麼表情。
楊蓁在旁邊。看著他的側臉。
“你真要去襄陽?”
高堯康說:“嗯。”
楊蓁說:“我去。”
高堯康看著她。
“你不能去。”
楊蓁說:“為什麼?”
高堯康說:“這邊得有人看著。王彥打仗行,管人不行。呼延通更不行。你得在。”
楊蓁不說話。嘴抿著。
高堯康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楊蓁。”
她抬起頭。
高堯康說:“我去襄陽,是見王善。得低調。人越少越好。扮成商隊,混進去。你去了,我得分心。一看到你,腦子就不轉了。”
楊蓁看著他。
“你分心?”
高堯康說:“嗯。分心。”
楊蓁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臉上的寒氣都冇了。
“行。那你快去快回。彆讓人把你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