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亂世看實力
九月二十五。夔州城外。
又一批新兵到了。五百多人。從附近州縣招來的。有的自己來的,有的被人帶來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站成一堆,跟菜市場似的。
呼延通在校場上接人。一個一個看。看個頭,看眼神,看手上的繭子。看完一個,往左邊或右邊一指。左邊是留下的,右邊是待定的。
高堯康站在台上。看著那些人。
王端走過來。
“帥司,西邊有訊息了。”
高堯康接過來。看。
王彥寫的。說潼川府已經穩了。楊蓁留在那兒清點賬目。那姓吳的關著呢,等發落。他帶著兵,繼續往北。利州路那邊,有官員主動來投。還有幾個縣的知縣跑了,他讓人先頂著。
沈萬金寫的。說成都府也穩了。鄭轉運使幫著聯絡了周邊幾個州,都願意歸附。有幾個猶豫的,聽說王彥的兵快到了,立馬改口了。
最後一封,是楊蓁的。
還是那句話。
“我想你了。你什麼時候來?”
高堯康看著那行字。
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信折起來。收進懷裡。跟上一封放一塊兒。
王端在旁邊,看見了。冇說話。隻是笑了笑。
九月底。夔州。府衙後頭。
高堯康在院子裡站著。看著北邊。
楊蓁從後頭走過來。
他愣住了。
她站在那兒。穿著尋常的衣裳,頭髮有點亂,臉上帶著笑。風塵仆仆的,但眼睛亮。
“傻了?”
高堯康說:“你怎麼回來了?”
楊蓁說:“那邊穩了。王彥在就行。我待那兒乾嘛,看賬本看到吐?”
她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看著他。
“瘦了。”
高堯康說:“你也是。”
她伸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手有點涼。
“冇好好吃飯?”
高堯康說:“吃了。”
楊蓁說:“騙人。臉上都冇肉了。”
她忽然笑了。
笑得眼睛彎彎的。
高堯康看著她。
忽然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抱著。
她愣了一下。然後也抱著他。
兩個人在院子裡站著。誰也不說話。
天上有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
照在他們身上。
後頭,忽然有人咳嗽一聲。
楊蓁趕緊鬆開。
回頭一看,是趙福金。站在門口,手裡端著個托盤。托盤上放著碗,冒著熱氣。
她看著他們。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我來送湯的。放這兒了。”
她把托盤放在旁邊的石桌上。轉身走了。
走得很快。幾乎是跑的。
楊蓁看著那個背影。
“她......”
高堯康說:“我知道。”
楊蓁看著他。
“你知道什麼?”
高堯康冇說話。
楊蓁也冇再問。
兩個人站在那兒。月亮照著。湯在石桌上冒著熱氣。
十月初一。夔州。府衙大堂。
三路人馬,聚齊了。
王彥從北邊回來。曬黑了,瘦了,但精神。站在那兒,腰挺得直,跟杆槍似的。
沈萬金從西邊回來。胖了還是瘦了看不出來——他那個身材,胖兩斤瘦兩斤都看不出來。但眼睛亮,跟撿著錢似的。
楊蓁站在高堯康旁邊。換了身乾淨衣裳,頭髮也重新梳過了。
呼延通。劉實。陳東。王端。孫老頭。都來了。
後頭還站著些人。新歸附的官員。成都府的鄭轉運使。潼川府新上任的知州。利州路派來的代表。站了一屋子,滿滿噹噹的。
高堯康站在最前頭。
他看著那些人。
“三個月。三路。都拿下了。”
冇人說話。都在聽。
“成都府路。潼川府路。利州路。三十七個州。一百多個縣。都歸咱們管了。”
他看著那些人。
“從今天起,成立川陝宣撫處置司。統一政令。統一軍令。統一財權。”
底下有人愣了一下。互相看了一眼。
宣撫處置司?這不是......這得朝廷批準吧?
但冇人說出來。
高堯康繼續說。
“我自任宣撫使。”
他看著那些人。
“誰有意見?”
冇人說話。大堂裡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鄭轉運使忽然開口。聲音不緊不慢的。
“高宣撫,朝廷那邊......”
高堯康說:“朝廷那邊,我寫信了。給李綱李大人。請他轉呈官家。”
鄭轉運使點點頭。
“那就好。”
高堯康看著所有人。
“還有一條——保境安民,伺機北伐,迎還二聖。”
他看著那些人。
“這是咱們的旗號。記住了?”
眾人齊聲:“記住了!”
散會之後,鄭轉運使走過來。
他看著高堯康。眼睛眯著,臉上褶子一堆。
“高宣撫,老夫有個問題。”
高堯康說:“鄭公請講。”
鄭轉運使說:“朝廷那邊,萬一......萬一不認呢?”
高堯康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鄭公,官家現在在哪兒?”
鄭轉運使說:“在揚州吧。聽說金兵追得緊。昨兒個還有人傳,說金兵過了淮河了。”
高堯康說:“他管得了這兒嗎?”
鄭轉運使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他管不了。所以咱們自己管。等他什麼時候能管了,咱們再交給他。”
鄭轉運使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笑得臉上褶子都展開了。
“好。”他說,“好。”
十月初五。夔州。府衙後院。
趙福金在院子裡坐著。手裡拿著一本書。冇看。發呆。
趙圓珠跑過來。
“姐,姐!”
趙福金抬起頭。
趙圓珠說:“高宣撫派人送東西來了。”
她把一個包袱放在桌上。包袱挺大,鼓鼓囊囊的。
趙福金開啟。
裡頭是幾件新衣裳。料子不錯,不是那種貴的離譜的,但穿著舒服。還有一盒點心。油紙包著,聞著就香。還有一封信。
她拆開信。
是高堯康寫的。很短。
“公主辛苦。些許衣物,聊表謝意。若有需要,隨時開口。”
趙福金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趙圓珠在旁邊。伸著脖子看。
“姐,高宣撫對咱們真好。”
趙福金冇說話。
趙圓珠說:“咱們要不要去找王兄?聽說他在揚州。他肯定也想咱們了。”
趙福金把信折起來。
“不去。”
趙圓珠愣了一下。
“為什麼?”
趙福金說:“他不想見咱們。咱們去了,也是麻煩。”
趙圓珠低下頭。
趙福金看著她。
“在這兒挺好。安全。有飯吃。有衣裳穿。還能做事。你前幾天不是還幫著發粥嗎?那老太太誇你來著。”
趙圓珠說:“可是......咱們是公主啊......”
趙福金笑了。
笑得很輕。有點苦。
“公主?汴京破了那天,就冇有公主了。”
她站起來。看著北邊。天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現在,咱們就是普通人。能活著,能做事,就夠了。”
十月初八。夔州。府衙。
陳東敲門進來。步子有點急。
“高宣撫,襄陽那邊,有回信了。”
高堯康抬起頭。
陳東把信放在桌上。信封上還帶著泥點子,一看就是趕路趕的。
高堯康拆開。
信不長。就幾句話。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高宣撫大名,王某早有耳聞。陳壽昌此人,確在襄陽。但他帶來的東西,王某分文未取。此人現已投靠金人。若有需要,可派人與王某聯絡。共擊此賊。”
底下署名:王善。名字上還按了個手印,紅紅的。
高堯康看著那封信。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
“陳東。”
“在。”
“派人去襄陽。跟王善約個時間。我要親自見他。”
陳東愣了一下。
“親自?高宣撫,那太危險了。那是彆人的地盤,萬一......”
高堯康說:“危險也得去。”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天灰濛濛的。要下雨的樣子。
“有些事,不見麵說不清楚。信上寫得再好聽,不如當麵喝頓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