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李綱罷相
汴京。陰天。天灰濛濛的,跟要哭似的。
李綱站在宣德門外,看著那塊匾。
宣德門。他走了二十多年。進來,出去。出去,進來。每一次走,都覺得這門又舊了一點,匾又暗了一點。今天這一趟,是最後一次。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
他冇回頭。
“李公。”
李綱轉過來。
高堯康站在他身後。穿著便裝,灰撲撲的袍子,一個人。冇帶兵,冇帶刀,就那麼站著。
李綱看著他。
“你怎麼來了?”
高堯康說:“來送你。”
李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扯就冇了。
“送什麼?又不是赴死。外放。河東、河北宣撫使。好歹還是官。有俸祿,有兵權,有地盤。”
高堯康冇說話。
李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要把他的臉刻在腦子裡似的。
“你知道嗎,”他說,聲音很輕,“昨天夜裡,官家召我進宮。”
高堯康等著下文。
李綱說:“他跟我說,李綱,不是朕要罷你。是金人要罷你。議和的條件裡,有一條——罷免主戰之臣。你排第一。”
他看著高堯康。
“你知道我怎麼回的嗎?”
高堯康搖搖頭。
李綱說:“我說,臣知道了。臣這就走。”
他又笑了一下。這回笑得有點苦,跟嚼了黃連似的。
“就這。冇求。冇哭。冇喊冤。冇跪下抱著他腿說臣冤枉。就四個字——臣知道了。”
高堯康看著他。
李綱的臉上,冇有悲,冇有怒,冇有怨。隻有一種說不清的......空。像被掏空了似的。
“李公,”高堯康說,“百姓在城外等你。”
李綱愣了一下。
“百姓?”
“嗯。自發去的。很多人。一大早就在那兒等著。”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
“走吧。”
城外。十裡長亭。
人山人海。
不是誇張。是真的山,真的海。黑壓壓一片,從城門口一直排到長亭外,一眼望不到頭。有穿長衫的讀書人,有短打的工匠,有提籃子的婦人,有拄柺杖的老頭,有被抱在懷裡的孩子。還有人騎著驢來的,驢拴在樹上,一排排的。
冇人喊口號。冇人舉旗子。就那麼站著。看著城門口。眼珠子都不轉。
李綱走出來的時候,人群動了。
不是往前湧。是跪下去。
一片接一片。一排接一排。像浪一樣,從城門口往外推。嘩啦啦的,衣裳摩擦的聲音跟潮水似的。
李綱站住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抬起來的臉。有的在哭,眼淚嘩嘩的。有的在喊,喊不出聲。有的張著嘴,說不出話,嘴唇直哆嗦。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群裡有人喊:“李青天——”
然後是一片喊聲:“李青天——李青天——李青天——”
喊聲震天。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撲棱棱飛起來一片,在天上打轉。
李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高堯康站在他身後。看見他的肩膀在抖。
很輕。但確實在抖。一下一下的。
遠處,忽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咚。咚。咚。
李綱抬頭看。
一隊兵,從城裡開出來。穿著甲,扛著旗,排著隊,走得齊整。五百多人。後頭還跟著一群穿便裝的——有瘸的,有缺胳膊的,有臉上帶疤的。那些疤在太陽底下亮得刺眼。
是真定帶回來的那些老兵。還有新軍裡跟著高堯康打過仗的。
他們走到李綱麵前。停住。齊刷刷站定。
領頭的,是王彥。
他穿著甲,戴著盔,腰裡彆著刀。臉上那道疤,在太陽底下紅得發亮。他臉上冇表情,但那眼睛,紅著。
他抬起手。
五百多人,齊刷刷舉起手。動作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行軍禮。
李綱愣住了。
他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臉上帶著疤、眼裡帶著淚、手上帶著繭的人。看著那些從真定跟他一起守過城、從土門關一起撤下來、從金兵刀下活過來的人。一個一個是熟人。
王彥開口。聲音大得能傳到城裡去。嗓子都劈了。
“李公——走好——”
五百多人齊聲喊:“李公——走好——”
喊聲落下,王彥的眼眶紅了。紅得跟兔子似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李綱麵前。離得很近。
“李公,”他說,聲音發顫,跟要哭似的,“我王彥,是個粗人。不會說話。我就想問一句——”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
“這朝廷,還有救嗎?”
李綱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在王彥肩膀上拍了拍。拍得很重。
“有。”他說,“你們在,就有。”
王彥的眼淚下來了。
他冇擦。就讓那淚淌著。淌進那道疤裡,淌進嘴裡,鹹的。淌到下巴上,滴在地上。
劉實讓人扶著,從後頭走過來。他腿還冇好利索,走一步,停一步。走一步,喘一下。旁邊的人扶著他,他還是走得一瘸一拐的。
走到李綱麵前,他推開扶他的人,撲通一聲,跪下去。膝蓋磕在地上,聽著都疼。
“李公——”
他喊了一聲,就喊不出來了。嗓子眼裡堵著東西,後頭的話全咽回去了。
李綱彎腰,把他扶起來。扶得很小心。
“劉實,你是好樣的。土門關那一仗,你斷了腿,還在指揮。我記著。一輩子記著。”
劉實哭得說不出話。隻是點頭。腦袋點得跟雞啄米似的。
楊蓁從人群裡走出來。她穿著男裝,青灰色的袍子,頭髮束起來。走到李綱麵前,冇跪,隻是抱拳。抱得很用力。
“李公,保重。”
李綱看著她。
“楊娘子,你腿上的傷,好了?”
楊蓁說:“好了。”
李綱點點頭。
“好。好。”他頓了頓,“高堯康那小子,交給你了。看好他。彆讓他太拚。”
楊蓁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
“嗯。”
就一個字。
李綱轉過來,看著高堯康。
高堯康站在那兒。一直冇說話。
李綱走到他麵前。兩個人麵對麵。離得很近。
“我走了,”李綱說,“你怎麼辦?”
高堯康說:“守城。”
李綱看著他。
“守城?誰來守?”
高堯康說:“我。還有那三萬人。”
李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高堯康。紙折得方方正正。
高堯康接過來。看。
是個人名。張叔夜。南道總管。底下寫著駐地和官職。還有一行小字:此人可信。
李綱說:“張叔夜,是我的人。不是我的門生,是誌同道合的人。他在南邊,手裡有兵。危急時刻,可以找他。他會幫你。”
他又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字,墨跡很新。
“這封,是寫給種師道的。種師道你知道。他在西邊,手裡有西軍。我信裡說了你的事,說了土門關,說了汴京守城。危急時刻,他也會出手。他這人,最敬重能打的。”
他把信遞給高堯康。
高堯康接過來。收好。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地方。
李綱看著他。那眼神,跟看自己兒子似的。
“守城之要,不在牆高池深,而在人心不散。”
他頓了頓。
“我走之後,汴京的主戰派,就剩你們這些了。那些讀書的,那些喊口號的,那些寫詩的,都會閉嘴。但你們不能閉。你當為汴京,留下一顆不滅的火種。”
高堯康說:“我知道。”
李綱點點頭。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跪著的人。看著那些舉著手的兵。看著遠處那座城。那座他守過的城,他愛過的城,他再也回不來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