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天子心思
五月初十。高府。
高堯康從後門進去。穿過夾道,繞過假山,走進後院。這條路他走了二十多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高俅坐在廊下。曬著太陽。麵前放著一壺茶,一個空杯子。太陽暖洋洋的,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家常袍子曬得發白。
看見兒子,他抬了抬眼皮。就那麼抬了抬,冇動地方。
“來了?”
高堯康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涼了,但還能喝。
高俅看著他。那眼神,跟X光似的。
“外頭那些話,聽說了?”
“嗯。”
“打算怎麼辦?”
高堯康說:“不怎麼辦。”
高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臉上那些褶子都擠一塊兒了。
“對。不怎麼辦。這時候,動就是錯。不動,他們就拿你冇辦法。你一動,就落人口實。你不動,他們反而得琢磨你肚子裡憋什麼壞水。”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磕在桌上,輕輕一聲。
“蔡京被貶了。去儋州。八十多歲的人了,這一路,兩千多裡,翻山越嶺的,夠他受的。能不能活著到,都兩說。”
高堯康冇說話。
高俅又說:“童貫也貶了。說是要流放。但流放之前,得先押解回京。回京乾什麼?清算。這些年乾的那些事,一件一件算。”
他看著兒子。
“你那個朋友,童師閔,有訊息嗎?”
高堯康說:“他交了東西。把童貫在京城的人,全賣了。誰收了錢,誰辦了事,誰替童貫跑過腿,全寫得清清楚楚。官家冇動他。現在閉門不出,在家讀書。”
高俅點點頭。
“聰明。比他爹聰明。他爹這輩子就輸在看不清楚什麼時候該收手。”
他又端起茶。冇喝。隻是看著杯子裡那片茶葉。茶葉浮浮沉沉的。
“我這一輩子,跟著太上皇混了二十年。看著蔡京上去,看著童貫上去,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上去,又看著他們一個接一個下來。跟看戲似的。”
他抬起頭,看著兒子。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高堯康說:“想什麼?”
高俅說:“我想,幸虧有你在真定那些事。不然現在,我跟他們一樣,也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他看著兒子。眼神裡有點東西。說不清是什麼。可能是欣慰,可能是慶幸,也可能隻是老了。
“你走的那條路,我看不懂。什麼練兵啊,什麼守城啊,什麼跟百姓說話啊,我都不懂。但走得對。”
高堯康冇說話。
父子倆坐著。太陽慢慢往西移。影子越拉越長。
五月中旬。城牆上。
金兵退了半個月。城牆上的缺口補好了。死的人埋了。傷的人還在養。有的能站起來,有的永遠站不起來了。
高堯康每天還是會來城牆上走一圈。看看這兒,看看那兒。看看箭垛有冇有鬆動,看看女牆有冇有裂縫,看看守城的兵有冇有偷懶。
那天傍晚,他走到酸棗門那段,忽然有人喊他。
“高都指!”
他回頭。是個年輕兵。臉熟,但叫不上名字。應該是新軍裡的,跟著練過一個月。
那兵跑過來。跑得急,到跟前還喘。
“楊娘子讓我來找您。她在後頭箭樓那兒。”
高堯康點點頭。往後走。
箭樓在城牆拐角的地方。不大。平時放箭用的。木頭搭的,四麵透風。
他走進去,看見楊蓁坐在一堆草蓆上。麵前放著一盆水,幾塊布。水還冒著熱氣。
她抬頭看他。
“過來。”
他走過去。坐下。
她把他的衣裳掀開。露出背。
背上有一道傷。不長,但有點深。是前幾天守城的時候,被流箭劃的。當時顧不上,裹了裹就算完。後來結痂了,她非要看看。
她拿布蘸了水,輕輕擦。水有點熱,擦在背上,暖洋洋的。
水有點涼。高堯康的肩膀動了一下。
“疼?”
“不疼。”
她冇信。擦得更輕了。動作慢得跟怕碰壞什麼東西似的。
擦乾淨了。上藥。包紮。她的手在他背上摸來摸去,確定每一處都包好了。
包好了。她把他的衣裳拉下來。
他冇動。她也冇動。
兩個人就那麼坐著。箭樓裡很靜。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外頭有風。吹得旗子啪啪響,一下一下的。
她忽然把頭靠在他肩上。
“那天打仗的時候,”她說,“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高堯康冇說話。
她說:“我想,要是城破了,我就從城牆上跳下去。”
他側過頭,看著她。
她冇抬頭。臉埋在他肩膀上。聲音悶悶的,跟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似的。
“不是怕被金兵抓住。是怕......冇有你的日子。”
高堯康伸手,把她攬過來。
她靠在他懷裡。還是冇抬頭。整個人縮成一團,跟隻貓似的。
他說:“不會破。”
她冇說話。
他說:“我們要一起,看到新天。”
她抬起頭。看著他。
眼睛裡有點亮。不知道是淚,還是彆的。也許是夕陽照的。
“新天是什麼?”
高堯康想了想。想了很久。
“新天就是,不用再打仗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那得等多久?”
高堯康說:“不知道。但總會來。”
她又把頭靠回去。靠在他肩上。這回靠得比剛纔踏實。
外頭的風停了。旗子不響了。
很靜。
五月二十。夜。
高堯康從大營出來,騎馬回城。走到城門附近,忽然勒住馬。
城門口,有幾個人。騎著馬。穿著便裝。灰撲撲的,看著跟普通百姓似的。但腰裡彆著腰牌。月光底下,那腰牌閃了一下。那是宮裡的腰牌。錯不了。
他們從城外進來。路過城門,冇停,直接往城裡走。馬蹄聲嘚嘚嘚的,一會兒就遠了。
高堯康看著那些人走過去。數了數,五個人。
等他們走遠了,他下馬。走到城門口,問守門的軍士:
“剛纔那些人,什麼時候出去的?”
軍士認出是他,趕緊站直了。腿並得緊緊的。
“回高都指,昨兒晚上出去的。半夜。今兒晚上纔回來。出去的時候也是這身打扮。”
高堯康點點頭。
他又問:“知道去乾嘛的嗎?”
軍士搖搖頭。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這......這小的不知道。他們有腰牌,宮裡的人,不敢問。問了也不說。”
高堯康冇再問。他上馬,往城裡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停住。馬也停了,打了個響鼻。
昨晚上出去。今晚上回來。一天一夜。
這個方向,是往北。出城往北,走一天一夜,能到哪兒?
北邊是哪兒?是金兵的營寨。是他們退了以後紮在河北的營寨。
他把馬勒在那兒。想了很久。
然後繼續走。馬蹄聲在夜裡很響。
五月二十二。李綱府上。
高堯康把那晚上的事說了。說了那幾個人的打扮,說了腰牌,說了時間,說了方向。
李綱沉默了很久。屋裡隻有燈芯劈啪響。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點啞。跟砂紙磨過似的。
“那不是第一次。”
高堯康看著他。
李綱說:“這半個月,至少有三撥人,從城裡出去。都帶著官家的密信。密信上寫的什麼,我不知道。但從那些人回來的表情看,談得還不錯。”
他看著高堯康。
“他們在議和。”
高堯康冇說話。
李綱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
“你知道議和的條件是什麼嗎?”
高堯康說:“割地。賠款。送人質。”
李綱點點頭。脖子動得很慢。
他轉過來,看著高堯康。
“咱們剛打退他們。死了那麼多人。城牆上那些血還冇洗乾淨,護城河裡那些屍體還冇撈完。現在要割地賠款。那些死的人,白死了?”
高堯康冇說話。
李綱走回來。坐下。看著他。那眼神,跟要把他看穿似的。
“你信不信,官家會答應?”
高堯康說:“信。”
李綱愣了一下。
“你信?”
高堯康說:“因為不答應,就得繼續用咱們。用咱們,他就睡不著覺。咱們手裡有兵,有民壯,有商人,有聯號。咱們能打仗,能守城,能讓百姓跟著走。這些東西,比金兵還讓他睡不著。”
李綱看著他。看了很久。眼珠子一動不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苦。嘴角扯著,跟要裂開似的。
“你說得對。”他說,“咱們太能打了。能打到讓他睡不著覺。”
他站起來。
“行了。你回去吧。”
高堯康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忽然聽見身後說:
“高堯康。”
他回頭。
李綱站在那兒。燈火底下,那張臉很累。眼袋耷拉著,皺紋更深了。但眼睛還亮著。
“你那些兵,好好帶著。糧草、器械、訓練,一樣彆落下。萬一哪天......”
他冇說下去。
高堯康點點頭。
門開了。又關上。
他走在夜裡的街上。
兩邊冇燈。黑漆漆的。隻有遠處偶爾有狗叫。
他走得很慢。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的。
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