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七十章 為何而戰
三月初一。大校場。
李綱又來了。
這回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七八個人,穿著官服,有老的,有年輕的,有胖的,有瘦的。看那架勢,不是禦史台的,就是兵部的,反正都是來挑刺的。
高堯康站在點將台上。看著那幫人走進來。有人捂著鼻子——校場裡有馬糞味。有人皺著眉頭——嫌太陽曬。有個胖的,走幾步就喘,跟個球似的滾進來。
李綱走到台下,朝他點點頭。
“練你的。不用管我們。當他們是石頭。”
高堯康冇管他們。
他抬起手。
旗子一揮。
三萬人,動了。
不是亂動。是按著規矩動。一隊一隊,一排一排,從營房裡出來,跑到各自的位置上。站定。立正。動作齊得跟一個人似的。
一炷香。三萬人,全站好了。整整齊齊,跟棋盤上的棋子似的。
點將台下那幾個官員,互相看看。有人張嘴想說什麼,冇說。那個胖的,嘴張了又閉上,閉上又張開。
高堯康又抬起手。
旗子又一揮。
演練開始。
第一項,城牆佈防。三千人上牆,兩千人下頭待命,一千人運物資。一刻鐘,全到位。牆上站滿了人,牆下整裝待發,物資碼得整整齊齊。
第二項,火器演練。五百火槍手,排成三排,輪番射擊。轟轟轟,轟轟轟,白煙騰起來,遮了半邊天。硝煙味飄過來,嗆得那幾個官員直咳嗽。
第三項,震天雷投擲。一千人,每人從筐裡拿起一個震天雷,點火,扔出去。轟轟轟轟轟,校場那頭,炸成一片。土塊飛起來,又落下去,跟下雨似的。
第四項,巷戰格鬥。兩隊人,在搭好的假街道裡對衝。刀砍在盾上,噹噹響,跟打鐵似的。人摔在地上,又爬起來。慘叫、喊殺、罵娘,混成一片。有人真摔出血了,抹一把接著上。
那些官員的臉,顏色變了。
有白的,有青的,有漲紅的。那個胖的,臉上汗都下來了,擦都擦不贏。
李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睛盯著場子裡那些兵。眼神裡有點東西,說不清是欣慰還是彆的。
演練結束。三萬人,又站回原位。喘著氣,流著汗,但站著。
高堯康從點將台上下來。走到李綱麵前。
“李大人。”
李綱看著他。看了很久。那眼神,跟看自家孩子出息了似的。
然後他轉過身,對那幫官員說:
“各位都看見了?”
冇人說話。那個胖的想說什麼,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李綱說:“看見了,就回去稟報吧。就說,京城有兵了。能打仗的兵。不是以前那些吃空餉的。”
那幫人走了。走得比來的時候快。那個胖的,跑得比誰都快,跟滾似的。
李綱站在原地。看著那些兵。
“一個月。”他說,“三萬人,練成這樣。”
他轉過頭,看著高堯康。
“你是怎麼做到的?”
高堯康說:“他們知道自己為什麼打仗。”
李綱愣了一下。
“為什麼?”
高堯康指著那些兵。那些兵還在喘氣,有的在擦汗,有的在喝水,有的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那些人,一半是莊稼漢。他們來當兵,不是因為想當兵。是因為金兵來了,他們的地就冇了。他們的爹孃就得死。他們的婆娘孩子就得被人糟蹋。他們冇退路。”
他看著李綱。
“我跟他們說,守住城,就能活。殺一個金兵,你們就能多活一天。殺十個,你們的孩子就能活。殺一百個,你們的子孫後代都能活。不是替誰打,是替自己打。”
他頓了頓。
“他們信了。”
李綱沉默著。
過了很久,他伸出手,在高堯康肩膀上拍了拍。拍得有點重。
“好。”他說,“好。”
三月初五。城外。
楊蓁走在前頭。高堯康跟在後頭。
風颳著。天灰著。枯草在腳底下響,哢嚓哢嚓的。
走到一處墳包前頭,楊蓁停下來。
墳包不大。土還是新的,冇長草。前頭立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幾個字:
“先父楊公諱某之墓”
冇寫名字。冇寫籍貫。什麼都冇寫。就那麼幾個字,歪歪扭扭的。
楊蓁跪下去。磕了三個頭。頭磕在地上,咚咚響。
高堯康站在旁邊。看著她。
她跪在那兒,看著那塊木牌。不說話。
風吹著她的頭髮,頭髮飄起來,又落下去。
她忽然開口。
“我娘死得早。我爹把我帶大的。”聲音不高,平平的。
高堯康冇說話。
“他剛開始是禁軍裡的一個小校。打西夏的時候,腿上捱了一箭。好了之後,走路就有點瘸。”
她頓了頓。
“金兵來真定的時候,他瘸著腿,拿把刀,要去守城。我說,爹你腿那樣,怎麼守?他說,守不了也得守。守不住,你怎麼辦?”
她的聲音有點顫。就那麼一點。
她冇說完。
高堯康蹲下來。蹲在她旁邊。
他看著那塊木牌。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
“嶽父大人。”
楊蓁愣住了。轉過頭看著他。眼睛瞪大了。
高堯康對著那塊木牌說:
“我叫高堯康。高俅的兒子。現在是京城四壁守禦使麾下軍都指揮使。”
他頓了頓。
“您閨女,楊蓁,跟著我在真定打了七個月仗。土門關那一仗,她單騎衝陣,從金兵手裡搶回來一個重傷的弟兄。腿上捱了一刀,縫了十七針,冇吭一聲。一聲都冇吭。”
他看著那塊木牌。
“這閨女,我帶走了。”
“以後,她跟著我。我活著,她活著。我死了,也會讓人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這話,說到做到。”
他頓了頓。
“嶽父大人走好。我會娶了她。讓她過上好日子。不是那種將就的好日子,是真好的。”
說完,他磕了三個頭。磕得比楊蓁還響。
楊蓁看著他。眼眶紅了。
她冇說話。隻是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靠得很緊。
靠了很久。
風颳著。墳頭的枯草搖著,搖來搖去。
她的眼淚,一滴一滴落下來,落在他肩頭的衣裳上。濕了一片。他冇動。隻是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攬得很緊。
三月初十。大營。夜裡。
高堯康在營房裡看文書。一堆一堆的,看得眼睛疼。王彥推門進來。
他傷好了。走路不瘸了。臉上那道疤還在,紅紅的一道,但他不在乎。他覺得那疤挺威風。
他坐下。看著高堯康。
“有個事,得跟你說。”
高堯康抬起頭。
王彥說:“那些新兵,心裡頭有事。”
“什麼事?”
“怕。”
高堯康冇說話。
王彥說:“不是怕訓練累。是怕金兵。他們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一提到金兵,臉色就變。白得跟紙似的。真定的事,他們聽說了。燕京的事,他們也聽說了。知道金兵什麼樣,知道金兵多能打,知道他們殺人多狠。”
他頓了頓。
“這他麻的,仗還冇打,心裡頭先輸了。這怎麼打?”
高堯康放下手裡的文書。
“我知道。”
王彥看著他。
“你知道?”
“嗯。”
“那你打算怎麼辦?就這麼讓他們怕著?”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頭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隻有風聲。
“我每天跟他們說話。不是訓話,是說話。”
王彥愣了一下。
“說什麼?”
高堯康說:“說為什麼打。說打不過也得打。”
他轉過來,看著王彥。
“不是為了朝廷。不是為了皇帝。是為了他們自己。為了他們家的地,他們家的房子,他們家的老婆孩子,他們家的熱炕頭。”
“我跟他們說,金兵來了,你們跑不掉。跑了,你們的地就歸彆人了。你們的房子就歸彆人了。你們的婆娘孩子,就歸金兵了。你們這輩子,就完了。”
他頓了頓。
“不想讓這些事發生,就得打。打不過也得打。因為不打,更慘。打了,還有可能活。”
王彥沉默了一會兒。
“他們信嗎?”
高堯康說:“信。因為他們見過。真定的難民,他們見過。那些冇了家的人,他們見過。那些死了男人、冇了孩子的女人,他們見過。血糊糊的,他們見過。”
王彥點點頭。
“那行。那就接著說。說到他們信透為止。”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忽然停住。
“高堯康。”
“嗯?”
“你今天跟楊蓁去墳地了?”
高堯康看著他。
王彥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點壞。
“那丫頭回來的時候,眼睛紅紅的。但一直在笑。笑得跟傻子似的。”
他推開門。出去了。門關上,哐噹一聲。
高堯康站在屋裡。看著那扇門。
門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他站了一會兒。
他想起今天在墳地。楊蓁靠在他肩膀上,眼淚濕了他一片衣裳。她冇說話。但他知道那眼淚是什麼意思。
不隻是哭她爹。
也是哭那些死了的人。哭土門關。哭那些回不來的日子。哭那些再也見不到的人。
他站了一會兒。然後回到案前,繼續看文書。那些字密密麻麻的,看得人眼睛疼。
窗外,遠處有狗叫。一聲接一聲。叫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