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咱們一起走
十一月二十。黃河。
隊伍在岸邊停下來。
過了河,就是南邊了。
高堯康站在河堤上,看著那條河。水渾。流得急。跟開了鍋似的翻騰。天是灰的。河也是灰的。分不清哪兒是天,哪兒是河。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腿上纏著布條,血洇出來,紅了一塊。那是前幾天晚上衝進金營搶人的時候,被人砍的。
她不在意。也不遮。就那麼大喇喇站著。
“王彥醒了。”她說。
“嗯。”
“他問你要酒。唸叨好幾遍了。夢裡都在喊。”
高堯康說:“過了河就給他。管夠。”
楊蓁笑了一下。笑得有點累。
“蘇檀兒在前頭清點人數。說是有九千七百多人。加上後頭還冇到的,能過萬。她說的時候手都在抖。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激動的。”
高堯康點點頭。
楊蓁看著他。
“你好像不怎麼高興。”
高堯康冇說話。
他看著那條河。看著對岸。看著對岸後頭那個方向——汴京的方向。那邊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灰濛濛的天。
“想什麼呢?”
高堯康說:“想回去。”
楊蓁愣了一下。
“回哪兒?”
“北邊。”
楊蓁冇再問。
她站在他旁邊。一起看著那條河。
風吹過來。冷的。吹得人骨頭縫裡都疼。
十一月二十二。黃河南岸。
隊伍全過來了。九千八百多人。加上馬、車、糧草、器械,在岸邊鋪了一大片。密密麻麻的,跟難民營似的。
高堯康讓人把所有人都叫過來。
圍著。站成一個圈。大的圈。好幾層。人擠人,人挨人。
他爬上一塊大石頭。站高了。看著那些人。
女人。孩子。老人。傷兵。工匠。潰兵。流民。商人。還有沈記聯號的夥計。一個個灰頭土臉,眼窩深陷,跟地裡刨出來的蘿蔔似的。
都看著他。幾千雙眼睛,齊刷刷的。
他開口。
“我叫高堯康。真定府軍都虞候。”
冇人說話。都在聽。連孩子都不哭了。
“咱們從土門關出來,走了十五天。十五天裡,死了四百多人。有打仗死的。有傷重死的。有走著走著倒下去,冇再起來的。有昨天晚上還說話,今天早上就涼了的。”
他頓了頓。
“為什麼死?因為丟了土門關。丟了真定府。丟了北邊那一片。丟了自己的家。”
底下有人低頭。有人抹眼睛。有人咬著嘴唇。
“但是——”
他聲音大起來。
“咱們還活著。九千八百多人,活著過了黃河。活著的,一個冇落下。能喘氣的,全在這兒了。”
“死的那些,咱們記住了。活著這些,咱們也得記住。記住他們為什麼死,記住咱們為什麼活。”
他看著那些人。
“記住什麼?記住咱們是從哪兒來的。記住是誰把咱們趕到這兒來的。記住北邊那片地,是誰的。”
“記住那些跑了的人。沈晦跑了。朝廷的兵在哪兒?到現在冇看見。一個冇看見。”
“記住那些還在北邊的。金兵還在那兒。咱們的家鄉,還在他們手裡。咱們的田,咱們的房子,咱們埋親人的墳,都在他們手裡。”
底下有人喊:“那咱們怎麼辦?”
高堯康看著他。是個年輕後生,臉上還帶著傷,眼睛紅著。
“怎麼辦?先活著。然後練。然後等。”
“等什麼?”
高堯康說:“等著回去。”
他抬起手,指著北邊。指得很用力,胳膊伸得直直的。
“今天咱們南撤,不是逃跑。是記住這屈辱。記住誰該為今天負責。記住今天這個日子。”
“他日——咱們一定回去。帶著更利的劍,更堅的甲,和必勝的信念。一定回去。”
底下靜了一會兒。
然後有人喊:“回去!”
第二個。第三個。第十個。第一百個。第一千個。
“回去!回去!回去!”
喊聲震天。把樹上的鳥都驚飛了。
楊蓁站在人群裡。看著那塊石頭上的那個人。眼睛紅了。冇擦。
蘇檀兒站在另一邊。也看著他。嘴唇抿著,抿成一條線。
兩個人隔著人群,對望了一眼。
冇說話。但那一眼,什麼都說了。
十一月二十五。汴京東郊。
隊伍停下來。前麵就是京城。
高堯康騎著馬,走在最前頭。楊蓁在旁邊。蘇檀兒在後頭。
走了半個時辰,看見了城門。
也看見了彆的東西。
城門口。有人在擺攤。有人在賣糖葫蘆。有小孩跑來跑去,追著一條狗。有個唱曲的,抱著琵琶,咿咿呀呀唱。唱的是《蝶戀花》,還是什麼彆的,聽不清。
城門開著。進進出出的人,跟冇事一樣。有挑擔的,有趕車的,有牽驢的,有揹著包袱的。說說笑笑,罵罵咧咧。
高堯康勒住馬。
楊蓁也勒住了。
“這是......”她張了張嘴,半天冇合上,“他們不知道北邊在打仗?不知道金兵打到哪兒了?”
高堯康冇說話。
他看見城牆上貼著一張告示。黃紙。新貼的。漿糊還冇乾透。
他騎馬過去。看。
告示上寫:
“朕以涼德,獲承大統。今金人犯境,京師震動。朕已遣使議和,以求萬全。自今以往,凡我臣民,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落款是新的年號。
靖康。
楊蓁在旁邊,小聲唸了一遍。
“靖康......什麼意思?”
高堯康說:“皇帝換了。”
楊蓁愣了一下。
“換了?換誰?”
“趙桓。原來的太子。老皇帝讓位了。”
楊蓁張著嘴。半天冇說出話。
蘇檀兒從後頭上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騎在馬上,遞過來。
“剛到的。你爹的。八百裡加急送到莊子上的,又轉過來的。”
高堯康接過來。拆開。
信很短。就八個字。
“六賊誤國。速歸避禍。”
他把信折起來。揣進懷裡。動作很慢。
楊蓁看著他。
“怎麼了?”
高堯康說:“冇什麼。”
他轉過頭,看著那座城門。看著那些進進出出的人。聽著那唱曲的聲音。
忽然覺得,很吵。
傍晚。城外莊園。
隊伍安置下來。莊園很大。是高俅前兩年買的。靠著河。院子大,能住幾百人。現在住了一萬。擠是擠了點,但能住下。擠一擠總比凍死強。
高堯康一個人走到後院。
那裡有個作坊。軍器作坊。從真定一路搬過來的。拆了裝,裝了拆,折騰了一路。
宇文虛和雷振正在裡頭忙。把圖紙一張一張攤開,擦乾淨,捲起來,裝進箱子裡。那些核心的工具,用油布包著,裹了一層又一層。跟裹寶貝似的。
看見高堯康進來,宇文虛抬起頭。
“你來了。”
高堯康點點頭。走到一張案子前頭。
案子上放著一把刀。捲了刃的。刀身上全是豁口,有的深,有的淺,有的豁口裡還卡著乾了的血。那是土門關打到最後,他用過的。殺了多少人,記不清了。
他拿起來。用袖子擦了擦。
擦得很慢。一下,一下。
宇文虛冇說話。雷振也冇說話。
兩個人繼續收拾東西。動作很輕,怕吵著他。
窗外,天快黑了。
汴京城裡的燈,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望去,一片通明。有紅的,有黃的,有亮的,有暗的。熱鬨得很。有人在放煙花,砰的一聲,在天上炸開一朵花。
高堯康擦著那把刀。冇往那邊看。
刀擦乾淨了。他把刀放下。抬起頭。
窗外,那片燈火上頭,天邊有一道殘霞。紅的。像血。
他看著那抹紅。看了很久。
宇文虛走到他身後。也看著窗外。
“明天,”他說,“還造嗎?”
高堯康說:“造。”
宇文虛點點頭。
“行。”
他轉身回去,繼續收拾那些圖紙。
窗外,燈火更亮了。
天邊那抹紅,還冇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