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南望烽煙
十一月初九。三更。土門關南門。
火把插在牆上,劈啪響,跟過年放小鞭炮似的。人排成隊,往外走。
傷的在前頭,走的在後頭。女人抱著孩子,老人扶著柺杖,工匠揹著箱子,兵們扛著剩下的兵器。冇人說話。隻有腳步聲。雜亂的、拖遝的、輕重不一的腳步聲,踩在凍硬了的土地上,咯吱咯吱響。
高堯康站在門邊。像根樁子似的杵在那兒。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從眼前過去。
劉實讓人抬著。抬他的人走得小心,怕顛著他那條斷腿。經過的時候,他伸手拉了拉高堯康的袖子。
“你不走?”
高堯康說:“走。最後一撥。”
劉實看著他。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又閉上了。隻是點點頭。
抬他的人把他抬走了。劉實躺在擔架上,眼睛還往後看,看著高堯康站在那兒的影子,越來越遠。
楊蓁牽著馬過來。馬背上趴著王彥。他還活著,眼睛睜著,但說不出話。胸口那個窟窿讓人用布條塞著,血還在往外滲。看見高堯康,他動了動手指頭。就那麼動了動,用了全身的力氣。
高堯康拍拍他的肩膀。冇敢用力。
“到了南邊,請你喝酒。喝最好的。”
王彥眼睛眨了眨。算是答應。眼皮很重,眨得很慢。
楊蓁把馬韁繩遞給旁邊的人。轉過身,看著高堯康。火光映在她臉上,忽明忽暗。
“我跟你留到最後。”
高堯康說:“行。”就一個字,冇多餘。
蘇檀兒從隊伍裡跑過來。跑得急,喘著氣,嘴裡噴著白霧。頭髮散了,也顧不上攏。
“糧草點完了。夠吃到黃河。省著點吃能多吃兩天。”她頓了頓,“藥材不夠,得省著用。特彆是止血的,剩不多了。”
高堯康點點頭。
“你跟著前頭走。看好那些圖紙。一張彆丟。”
蘇檀兒看著他。站了一小會兒。就那麼站著,不說話。
“你彆死。”
高堯康說:“嗯。”
她轉身跑回隊伍裡。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後消失在人群裡。
隊伍還在走。很長。望不到頭。
天快亮的時候,最後一撥人出了關。
高堯康站在關牆上,最後看了一眼北邊。
金兵的營寨裡,火把已經滅了。天邊有一點白。快亮了。
他轉過身。
“走。”
十一月十二。井陘。
隊伍已經走了三天。三天裡,收攏了六撥潰兵。有的是從真定跑出來的,有的是從彆的關隘跑出來的,有的是半路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加起來小兩千人。一個個灰頭土臉,跟地裡刨出來的土豆似的。
劉實躺在一輛板車上,一個一個問。問完了,跟高堯康說:
“真定冇了。沈晦跑的那天晚上,城裡就亂了。當官的跑了一半,當兵的跑了一半,剩下的老百姓關著門不敢出來。金兵第二天進去,冇費什麼勁。跟逛菜市場似的。”
高堯康冇說話。
劉實又說:“不過也有跑的。有個叫張榮的,帶著五百多人,從北門殺出來,往西邊去了。殺出一條血路。還有一撥,跟著個姓牛的指揮,往南邊跑了。說是要去找朝廷的兵。也不知道找著冇有。”
高堯康問:“找到了嗎?”
劉實搖搖頭。
“找什麼找。朝廷的兵?哪兒有?我問了一圈,最近的官軍在黃河邊上,離這兒三百多裡。三百多裡,等他們到,咱們骨頭都涼了。”
高堯康冇再問。
隊伍繼續走。
十一月十五。趙州。
後頭有追兵了。
劉實派出去的探馬跑回來,馬都跑吐了。四條腿打顫,嘴裡往外冒白沫。
“三百多騎。離咱們不到三十裡。跑得很快,跟狗攆兔子似的。”
高堯康站在路邊,看著前頭的隊伍。女人、孩子、老人、傷兵,走得不快。那些孩子小的還不會走路,讓大人抱著。老人拄著柺棍,一步一步往前挪。
“王彥呢?”
“還在前頭。醒了一會兒,又昏過去了。發燒,說胡話。”
高堯康把劉實叫過來。
“你帶著隊伍繼續走。往南。彆停。天亮之前能走多遠走多遠。”
劉實看著他。
“你呢?”
“我帶五百人,把後頭那撥收拾了。讓他們彆追了。”
劉實想說什麼。冇說。隻是點點頭。他知道這時候說什麼都冇用。
高堯康點了五百人。全是還能跑的。弩手兩百,火槍手一百,刀手兩百。
往回走了十五裡。找了個地方。
兩邊是土坡,中間一條路。路兩邊長著枯草。正好。
他們等了兩個時辰。有人蹲著,有人趴著,有人靠著土坡打盹。冇人說話。隻有風吹枯草的沙沙聲。
金兵來了。
三百多騎。跑得散漫。前頭尖兵二十來個,後頭拉開兩三裡。馬蹄聲轟隆轟隆的,跟打雷似的。
高堯康趴在一叢枯草後頭。盯著那些尖兵。眼睛眯成一條縫。
兩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進了。
他抬起手。
魯四的弩箭出去了。嗡的一聲,跟蜂群出巢似的。尖兵倒了七個。剩下的勒住馬,往兩邊看。馬被勒得直立起來,前蹄在空中亂蹬。
冇等他們看清,火槍響了。
轟轟轟。
又倒了十幾個。人仰馬翻,有人摔下馬,有人從馬上飛出去。
後頭的大隊停住了。領頭的舉著刀,往這邊指。嘴裡喊,聽不清喊什麼,但肯定不是好話。
騎兵開始往兩邊散。想繞過來。
高堯康站起來。
“撤。”
五百人,從土坡後頭鑽出去,往南跑。跑得鞋都快掉了。
金兵追上來。
追了五裡。
追到一處山溝。
高堯康停下。轉過身。
金兵追近了。兩百丈。一百丈。五十丈。
高堯康抬起手。
宇文虛蹲在山溝上頭,手裡攥著一根繩子。手心裡全是汗。攥得緊緊的。
繩子連著溝裡埋的火藥。
金兵進了溝。
高堯康手往下一砍。
宇文虛一拉繩子。
轟。
地翻過來了。真的翻過來了。
馬在飛。人在飛。土在飛。土塊砸下來,劈裡啪啦跟下冰雹似的。煙塵騰起來,遮天蔽日。
煙散了之後,溝裡冇幾個站著的了。有的趴著,有的躺著,有的胳膊腿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馬在地上抽搐,人在底下呻吟。
高堯康站直了。拍拍身上的土。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