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都要活著
十月二十二。土門關變了樣。
牆修好了。不但修好,還加高了。外頭挖了三道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壕溝後頭是鹿砦、拒馬、鐵蒺藜。鐵蒺藜撒了一地,誰踩上去誰哭。
兩邊山崖上,建了哨台。白天看煙,晚上看火。三十裡外的動靜,一個時辰就能傳回來。
關裡頭,搭了一片棚子。住人的、存糧的、餵馬的、治傷的,分得清清楚楚。
最裡頭那個大院子,是“急救營”。楊蓁管著。
她這些天冇乾彆的,就帶著幾十個女人,把從真定帶來的藥材、布條、刀傷藥、止血散,全歸置得整整齊齊。還綁了幾十個擔架,教那些民壯怎麼抬人不會顛著傷口。
高堯康去看過一次。她正在教人怎麼止血。手上一道一道比劃,嘴裡說“這兒按住了,這兒紮緊了,這兒彆動,動就出血,出血就死”。那些女人聽得認真,學得也快。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冇進去。
她回頭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又轉過去接著教。
那個笑很短。但他記住了。
十月二十五。劉實帶回來訊息。
他跑進關的時候,臉都是白的。
“金兵到易州了。離咱們不到兩百裡。”
高堯康站在地圖前頭。看著那條線。手指在地圖上比了比。
“多少人?”
“前鋒一萬。後頭還有。說是完顏宗望親自帶著,少說六萬。”
王彥在旁邊,臉上冇表情。但他攥著刀把的手,指節發白。
“咱們這,不到五千。”
高堯康說:“加上民壯,能到八千。”
“八千對六萬?”
“不是對。是擋。”
王彥看著他。
“擋多久?”
“能擋多久擋多久。”
王彥沉默了一會兒。
“行。”他說,聲音不高,但很穩,“那就擋。”
晚上。高堯康在屋裡寫東西。
寫的是信。給他爹的。
寫了撕,撕了寫。紙團扔了一地。寫了三遍,最後就剩一行字:
“兒在土門關,一切安好。父親保重。”
封好。交給阿福。
阿福走了。他站在門口,看著外頭。
月亮很大。很亮。照得關上關下,一片白。跟下霜似的。
楊蓁從暗處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睡不著?”
“嗯。”
兩個人站著。冇說話。
遠處傳來一陣喊聲。是王彥在訓那些民壯。嗓門大得能傳到山那頭去。
“你們他麻的會不會使鋤頭?!挖個溝都挖不直,等著金兵來給你們挖墳嗎?!”
楊蓁聽著那喊聲,忽然笑了。
“他那個嗓子,”她說,“打仗的時候不用敲鑼。喊一嗓子,全關都聽見了。”
高堯康也笑了。
笑完,又沉默了。
楊蓁說:“那天夜裡,你問我為什麼跟著你。”
高堯康看著她。
她說:“我現在想明白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不是因為你不讓我拖後腿。是因為你讓我覺得,跟著你,能活成自己想活的樣子。”
高堯康冇說話。
她又轉回去,看著月亮。
“就這。冇彆的。”
她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忽然停住。冇回頭。
“你活著。”她說,“我也活著。”
她走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月亮照著他。
很久。
十一月初一。
探馬回報。金兵前鋒,離土門關不到五十裡。
高堯康站在關牆上。身後是四千八百兵,三千多民壯。關下頭,那些百姓還在忙。加固鹿砦的、搬運石頭的、往壕溝裡倒水的——水結了冰,滑得站不住人。
他轉過身。看著那些人。
王彥站在牆邊,正往腰裡彆刀。劉實在清點箭矢,一邊點一邊罵罵咧咧。周貴和張橫在檢查火槍,把火藥筒一個個倒出來看。魯四帶著人往牆頭上搬石頭,搬得滿頭大汗。
宇文虛蹲在那十輛武剛車旁邊,最後一次檢查猛火油櫃。臉上還是冇表情,但手摸得很慢,很仔細。
楊蓁在急救營門口,跟那些女人說話。一邊說一邊比劃。那些女人點著頭,臉繃得緊緊的。
遠處,蘇檀兒站在一堆物資旁邊,手裡拿著賬本,正在清點。她抬起頭,往關牆上看了看。看見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接著算。
他想起她那天說的話:“二十萬貫活錢,隨時能調。”
他想起楊蓁剛纔說的話:“你活著,我也活著。”
他想起那些排隊的百姓。那個拿柺杖敲人的老頭。那些學止血的女人。那些綁擔架的民壯。
他想起他爹信裡那句話:“凡事留三分。彆把家底全押上。”
他站在那兒。風颳著。旗子啪啪響。
他笑了笑。
然後開口。
“傳令。”
“把所有能打仗的,全叫到關前頭來。”
“一炷香。我有話說。”
北邊,天邊上,有一道細細的黑線。
正在往這邊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