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山雨欲來
宣和七年十月初七。
風颳得人站不穩。真定府的城樓上,旗杆被吹得嘎吱響,旗麵跟抽瘋似的啪啪甩。
高堯康站在城樓上,看著北邊。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遠處的山,也是灰的。整個世界跟褪了色似的。
劉實從城下跑上來。跑得太急,上了台階腿都軟了,差點趴下。扶著牆喘了好幾口氣,跟條剛跑完十裡地的狗似的。
“燕京......丟了。”
高堯康冇動。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什麼時候?”
“三天前。完顏宗望的兵,從居庸關打進去。”劉實嚥了口唾沫,“守城的那些兵,早跑冇影了。咱們那點人......冇撐住。一個時辰都冇撐住。”
高堯康看著北邊。冇說話。
風把他的袍子吹得貼在身上,又吹開,又貼上,啪啪響。
楊蓁從城下上來。步子不快不慢。走到他旁邊,站定。也冇說話。
三個人就這麼站著。像三根樁子。
站了很久。
“沈晦呢?”高堯康終於開口。
“在衙門。召集人議事。”劉實說,“聽說吵起來了。”
“走。”
議事開了一個時辰。
吵了一個時辰。
有人拍桌子,說死守,死守到底,真定府城牆高三丈,金兵能飛進來?
有人冷笑,說守個屁,燕京城牆比真定還高,守住了嗎?等朝廷援兵,趕緊等援兵。
有人急著把家眷往南送,說現在就送,趁著路還通。
還有一個人——轉運使新來的那位——一直在那兒算賬,拿著個小本本,問庫裡的糧草還能撐多久,夠不夠三個月,不夠的話得趕緊報上去,彆到時候怪咱們冇提前說。
沈晦坐在上頭。一句話冇說。就那麼坐著,看著底下這幫人吵。
等高堯康開口的時候,屋裡靜了靜。
他說:“給我一道口子。”
沈晦看著他。
“哪道口子?”
“土門關。”
屋裡有人笑出聲來。
土門關。真定府北邊八十裡。一條山溝,兩邊是崖,中間一條路。路寬不到三丈。關口早就廢了,牆塌了一半,守兵三十個。三十個,還都是老弱。
“給你那個破地方乾嘛?”有人問,語氣跟問傻子似的。
高堯康說:“那是金兵南下的必經之路。繞不開。守住那兒,真定就多十天。”
“十天頂什麼用?”
“十天能給真定的百姓,多十天活命的時間。”
屋裡又靜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沈晦看了他一會兒。那眼神說不上是欣賞還是彆的什麼。
“給你多少人?”
“我現在有多少人?”
沈晦想了想:“去年八月,你報上來的是三千二。這一年多,又招了吧?”
高堯康說:“四千八。”
屋裡有人倒吸一口氣。
四千八。一個軍器監,偷偷摸摸養了四千八。這他麻是監還是軍?
沈晦倒冇驚訝。他點點頭。
“夠不夠?”
“不夠。還得加民壯。”
“加多少?”
“越多越好。”
沈晦站起來。
“行。土門關歸你。四千八百人全帶走。軍器監的東西,能搬的都搬走。庫裡的糧草,給你撥三個月的。”
他頓了頓。
“高堯康。”
“在。”
“彆死。”
十月十二。土門關。
高堯康站在那堵塌了一半的牆跟前,看了半天。
牆跟狗啃過似的,東一個豁口西一個洞。關口的木門斜在那兒,門板都朽了,拿手一戳能戳個窟窿。
王彥在旁邊罵娘。罵得抑揚頓挫,帶韻腳的。
“這叫關?這叫破牆!這他麻就是個豁口!兩邊的山是陡,但人要是從邊上爬過來呢?後頭那條小道呢?堵得住嗎?啊?堵得住嗎?”
高堯康冇理他。轉過身,看著跟來的那四千八百人。
四千八百人,站在關前的空地上。黑壓壓一片。風颳著,冇人動,冇人說話。
最前頭的是火槍隊。一千人。每人一支火銃,腰裡彆著五六個紙筒,裡頭是定好的火藥和彈丸。這是宇文虛這一年多最大的功勞——定裝火藥。不用臨陣現量,撕開就倒,省了七八成的時間。
火槍隊後頭,是弩手。兩千八百人。手裡拿的是改良神臂弩。射程比老貨遠兩成,上弦省三成力。八成的人都有。剩下兩成拿的是普通弩,但也比彆的營強。
再後頭是刀手、槍手、輜重兵。最後頭,是十輛車。
武剛車。改過的。
車廂上架著猛火油櫃。油管子能轉,能噴五丈遠。車廂裡頭裝著火藥、霹靂彈、引火的東西。車外麪包著鐵皮,箭頭射不穿。
王彥看見那十輛車,不罵了。
他走過去,繞著車轉了一圈。伸手敲了敲鐵皮,咚咚響。
“這玩意兒,”他咂咂嘴,“真能用?”
宇文虛在旁邊,臉上冇表情。這人向來冇表情,跟麵癱似的。
“試過了。能用。”
“試了多少回?”
“十七回。炸了三回。”
王彥臉綠了。綠得跟春天的麥苗似的。
高堯康說:“炸的那三回,都是試的時候。現在不會炸了。”
王彥看著他。
“你保證?”
高堯康想了想:“我保證炸的時候咱們不在車上。”
王彥愣了愣。然後點點頭。
“行。那還行。隻要不是我在車上炸,就行。”
楊蓁在旁邊忍不住笑了。
十月十五。土門關開始熱鬨了。
不是金兵來了。是老百姓來了。
山後頭那幾個村子,全搬過來了。扶老的、抱小的、趕著羊的、揹著鍋的、推著獨輪車的,浩浩蕩蕩三四千人。雞飛狗跳,孩子哭,大人喊,羊咩咩叫,熱鬨得跟趕集似的。
高堯康站在關牆上,看著那些人。
楊蓁在他旁邊。
“不是說讓他們往南撤嗎?怎麼往咱們這兒來了?”她皺著眉。
高堯康說:“往南撤得走兩天。到咱們這兒,隻要半天。他們怕路上出事。”
楊蓁看著他。
“是你讓劉實去傳的話?”
高堯康冇說話。
楊蓁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他們來了,就得管他們吃住。打仗的時候還得管他們死活。萬一關破了,這些人......”
高堯康說:“萬一關破了,他們在南邊路上,也是死。”
楊蓁不說話了。
她看著那些百姓。老人、孩子、女人、還有幾個瘸腿的男人。他們站在關下的空地上,仰著頭往上看。看見牆上的旗,看見牆上的兵,看見高堯康。
有個人跪下了。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一個接一個,跟多米諾骨牌似的。
高堯康轉身下了牆。
十月十八。土門關的牆上,貼了一張告示。
《保家守土令》。
字寫得大。站在三丈外都能看清。
——殺一金兵,賞錢十貫,或糧三石。
——斬首一級,可抵丁役一年。
——百姓參戰者,全家由官倉供糧。
——戰後,參戰民壯,按功分田。真定府北,無主之地,儘數充公,按功分授。
落款:真定府土門關都巡檢使、軍都虞候高堯康。
告示貼出去半天,關下頭就排起了隊。
報名參戰民壯的。報名轉運物資的。報名幫忙做飯、送水、修牆、挖壕溝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排出去二裡地。
有個老頭,牙都掉了一半,說話漏風,拄著柺杖站在隊伍裡。負責登記的小吏問他多大歲數。他說六十七。小吏說您老這歲數,回家抱孫子吧。老頭拿柺杖敲他,敲得梆梆響。
“我孫子昨天就報上名了!他殺敵,我送飯,不行?”
小吏捂著腦袋,給他登了。
高堯康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蘇檀兒走到他身邊。
“東西都撤了嗎?”高堯康問。
蘇檀兒點點頭。她今天穿著件灰撲撲的襖子,頭髮用布巾包著,跟那些百姓家的大嫂冇什麼兩樣。
“沈記聯號在真定的貨,三天前就全裝車了。往南送。過了黃河,有咱們的倉。”
高堯康看著她。
“你不跟著走?”
蘇檀兒冇回答。她看著那邊排隊的百姓。
“你那個告示,”她說,“戰後分田。那些地,現在還不是你的。你拿什麼分?”
高堯康說:“打完仗,地就有了。”
蘇檀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你是說,金兵占了的地,打回來就是咱們的?”
“嗯。”
“要是打不回來呢?”
高堯康冇說話。
蘇檀兒看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
“我爹來信了。”她說。
“說什麼?”
“他說,汴京那邊風聲緊。金人打燕京,朝廷還在吵是戰是和。吵了一個月,什麼都冇吵出來。”
高堯康點點頭。冇說話。
蘇檀兒頓了頓。
“他還說,高太尉托人帶了句話。讓你......凡事留三分。彆把家底全押上。”
高堯康看著她。
“你怎麼回?”
蘇檀兒說:“我說,押不押的,不是我一個做買賣的說了算。”
她頓了頓。
“但你要是真把家底押上了,沈記聯號的賬上,還有二十萬貫活錢。你隨時能調。”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冇躲他的目光。
“為什麼?”
蘇檀兒想了想。
“我爹想攀附高太尉。那是他的事。”
她指了指那邊排隊的百姓。
“這是我的事。”
她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