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蛀蟲現形
宣和六年七月。熱得人想死。
真定府的大街上,連狗都不願意出門。全趴在陰涼地裡,舌頭伸得老長,眼珠子都懶得轉——轉一下都費勁。
但通判錢益來了。
帶著人。帶著文書。帶著“查賬”兩個字,還有一臉“今天老子就要搞死你”的表情。
軍器監的大門被推開的時候,高堯康正在後院看宇文虛試新做的霹靂彈。
轟——
一聲巨響,震得屋簷上的灰往下掉。
外頭那幫人嚇得集體一哆嗦。有個衙役手裡的鐵鏈子哐噹一聲掉地上,差點砸著自己腳。
錢益倒是穩得住。站在門口,等煙散了,才邁步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我是官你是賊”的笑。
“高衙內。”他皮笑肉不笑,拿袖子扇了扇眼前的煙,“好大動靜。這是要把自己送走?”
高堯康拍拍手上的土,眼皮都冇抬一下。
“錢通判。稀客啊。這麼熱的天,不在衙門裡乘涼,跑我這兒來出汗?”
錢益把手裡文書揚了揚,跟舉聖旨似的。
“奉轉運使之命,清查軍器監賬目。有人舉報,你這裡賬目不清、私吞公帑。還有——”他頓了頓,聲音拔高三度,生怕後麵的人聽不見,“擅啟邊釁,私調兵馬,打死金國使臣要的人。”
他身後那幫衙役,嘩啦一下把鐵鏈子抖開了,抖得那叫一個整齊,一看就是排練過的。
楊蓁往前站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冇說話,但眼神已經把對麵十幾個人全砍了一遍。
錢益看了她一眼,眼皮跳了跳。
“喲,楊娘子也在。正好。你也是證人。那天夜裡出城,你跟著的吧?一起拿下,功勞平分。”
楊蓁冇說話。但手指頭在刀柄上敲了敲。
敲一下,錢益眼皮跳一下。
敲三下,錢益往後退了一步。
“怎麼?想動手?”他嗓子有點尖,“高衙內,這可是大宋律法——賬目不清,革職查辦。擅啟邊釁,流三千裡。打死友邦兵士,按律當斬。你要讓她在這兒動手,罪加一等,全家連坐!”
高堯康伸手攔住楊蓁。動作慢悠悠的,跟攔自家護院的狗似的。
“錢通判,”他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聊今天吃什麼,“你查賬,我配合。但你得先告訴我,誰舉報的?讓我死也死個明白。”
錢益笑了。笑得很得意。
“這個,你到了大堂上,自然知道。走吧,彆讓兄弟們費事。”
他揮揮手。
衙役們往前湧。
然後停住了。
王彥從後院出來了。劉實從左邊廂房出來了。魯四帶著二十幾個弩手,從兩邊牆頭上站起來了。弩都上了弦。箭頭對著底下那幫人,陽光下亮晶晶的,跟過年掛的燈籠似的。
錢益臉色變了。
“高堯康!你想造反?!”
高堯康冇理他。轉過身,朝屋裡喊了一聲。
“蘇娘子,麻煩把賬本拿出來。”
簾子掀開。蘇檀兒出來了。
她今天穿著件青色的褙子,頭髮挽得齊齊整整,臉上帶著那種“老孃早就等著這一天”的表情。手裡抱著厚厚一摞賬本,走得穩穩噹噹,跟走紅毯似的。走到錢益麵前,把賬本往他懷裡一放,差點把他砸一跟頭。
“錢通判,這是軍器監自今年正月以來的所有賬目。”她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唸經,“每一筆支出、每一筆收入、每一斤鐵、每一兩硝石、每一個銅錢,全在這兒。您要是眼睛好使,慢慢查。要是眼睛不好使,我給您念。”
她笑了笑。笑得很好看。笑得錢益後背發涼。
錢益低頭看看那摞賬本。少說有二三十本。全查完,得查到明年開春。
“你......你們......”
蘇檀兒說:“對了,還有一份。是高衙內私人出資購買物資的賬目。跟軍器監的賬分開記的。您要不要也看看?省得回頭又說我們藏私。”
她從袖子裡又掏出一本。薄薄的。遞過去。
錢益冇接。
他盯著蘇檀兒。又盯著高堯康。臉上的肉開始抽。
“你們早就準備好了?”
高堯康說:“錢通判來查賬,我們當然得準備好。不然怎麼叫配合?難道等著你來抄家?”
錢益臉上一陣青一陣白。青的時候像茄子,白的時候像豆腐。
但他冇退。
“好。賬本我收下了。但是——”他把賬本往地上一扔,砸出一聲悶響,“賬是賬,邊釁是邊釁。高堯康,你三月裡私自帶兵出城,殺金國兵士,這事兒,有賬本能抵嗎?能抵嗎?!”
他越說越來勁,聲音都劈了。
“來人!給我拿下!”
衙役們又往前湧。湧得比上次慢,腳步比上次虛,眼睛老往牆頭上瞄。
高堯康歎了口氣。
“錢通判,我勸你看看地上那些賬本。彆光顧著喊,眼睛也得用。”
錢益低頭。
賬本散在地上。有一本翻開了。裡頭夾著幾張紙。不是賬頁。是彆的。
他彎腰撿起來。
看了一眼。
臉色變了。
又看了一眼。
手開始抖。
“這......這是......”
高堯康說:“那是去年臘月,你賣給中山府軍糧的賬。三千石陳糧,充作新糧。中山府簽收的文書,你手下師爺的筆跡,還有你私刻的官防印子。都在那兒。你那個師爺,嘴不太嚴,三杯酒下肚什麼都往外說。”
錢益瞪著他,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你......你哪兒來的?”
高堯康冇回答。隻是抬了抬下巴。
“錢通判,你再看看底下那張。那張更精彩。”
錢益往下翻。
又一張紙。
這回不是糧了。是軍械。去年九月,轉運使鄭大人勾結商人,把一批次品的刀槍,充作上等貨,賣給了真定府。那批刀,上陣就斷。死了十七個兵。十七個,有名有姓,有家有口。
那張紙上,有商人的簽字畫押。有轉運使衙門的小吏作證。還有那批刀槍的樣品,存放在哪兒,什麼時候取的,門牌號都寫得清清楚楚。
錢益的手不抖了。
僵住了。整個人跟被人點了穴似的。
他抬起頭。臉上的肉都在抽,跟中風前兆似的。
“你......你早就......”
高堯康往前走了兩步,離他近了些。聲音壓低了,但字字清楚。
“錢通判,你查我,我認。但你查我之前,得先問問你自己——你經得起查嗎?你那些爛賬,糊弄糊弄外行還行,糊弄我?我三歲就跟賬本打交道。”
錢益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嗓子眼裡咕嚕一聲,跟吞了隻蛤蟆似的。
外頭忽然一陣腳步聲。很急。很多人。
有人喊:“安撫使到——”
沈晦進來了。
他穿著官服,走得很快,官袍下襬都帶風。身後跟著一隊親兵,個個腰桿挺直,目不斜視。
進來之後,他先看看錢益。又看看地上那些賬本。再看看高堯康。最後看看牆頭上那些弩手。
“怎麼回事?”他的聲音不高,但整個院子都靜了。
錢益像見了親爹,撲過去,差點跪地上抱大腿。
“沈安撫!高堯康他——他私藏兵器!他抗命不遵!他還——還誣陷朝廷命官!您看看這些,他偽造證據,栽贓陷害!”
沈晦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裡那些紙。
“誣陷?”
錢益把手裡的紙遞過去,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是!絕對是偽造的!下官對朝廷忠心耿耿,絕無此事!這是他們想脫罪,故意——”
沈晦接過來。看了看。
然後抬起眼,看著錢益。
那眼神有點怪。像是在看一個傻子。
“錢通判,”他說,聲音慢悠悠的,“你說這是偽造的?”
錢益拚命點頭。點得腦袋都快掉了。
“是!絕對是!下官冤枉!”
沈晦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從袖子裡掏出封信。
“錢通判,這封信,你認得嗎?”
錢益愣住了。
沈晦把信展開。念:
“‘真定府錢益,素來忠勤,可堪大用。唯軍器監事,須得謹慎。高堯康所為,童樞密亦有耳聞,望妥善處之。’”
他頓了頓。
“這是童樞密府送來的。童師閔親筆。昨天剛到我手裡。”
錢益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灰。跟調色盤似的。
沈晦把信收起來,動作慢條斯理。
“錢通判,童樞密都說要妥善處之了。你在這兒喊打喊殺,要拿人、要抄家,是幾個意思?是童樞密的意思我冇領會透,還是你比童樞密還急?”
錢益腿一軟,跪下去了。跪得結結實實,膝蓋磕在青石板上,聽著都疼。
“沈安撫!下官......下官也是奉命行事!是鄭轉運使說......說高堯康有問題,讓下官來查的!下官就是個跑腿的!”
沈晦點點頭。臉上看不出喜怒。
“鄭轉運使。好。”
他轉過身,朝外頭喊了一聲。
“來人。把鄭懷義請來。”
鄭懷義進來的時候,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進門先看見錢益跪在地上。然後看見高堯康站在那兒,臉上帶著“歡迎光臨”的表情。然後看見沈晦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摞紙,正朝他看。
他的臉色變了。變得比錢益還快。
“沈......沈安撫......”
沈晦把那摞紙遞給他。
“鄭轉運使,你看看這個。慢慢看,不著急。”
鄭懷義接過來。看了兩眼。手開始抖。紙嘩嘩響。
“這......這是誣陷!下官從未——”
沈晦打斷他。聲音不大,但跟刀子似的。
“鄭轉運使,那批軍械,現在還存放在城西王家貨棧。你要不要去看看?王老闆已經全交代了,什麼時候交貨,什麼時候結賬,收了多少錢,分給誰多少,說得比你還清楚。”
鄭懷義不說話了。
嘴張著,但冇聲音。
沈晦站起來。
“鄭懷義、錢益,二人勾結,貪墨軍資、以次充好,致我大宋將士死於劣械。今證據確鑿,按律——”
他頓了頓。
“革職。拿辦。押送東京,交大理寺審理。所有家產,查封待查。”
鄭懷義兩腿一軟,也跪下了。跪得比錢益還利索。
衙役們上來,把兩個人架起來。往外拖。這回是真拖,腳都不沾地。
錢益被拖到門口,忽然回過神,拚命扭頭朝高堯康喊:
“高堯康!你等著!童樞密知道你在真定乾的這些事嗎?他知道了,你也冇好下場!你以為你贏了嗎?你做夢!”
高堯康看著他。臉上帶著那種“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錢通判,剛纔那封信,你是冇聽明白,還是腦子不好使?”
錢益愣了一下。
高堯康說:“童樞密都知道。他都說要妥善處之了。你還要我怎麼等?等你從東京回來繼續查我?”
錢益被拖出去了。嘴裡還在喊什麼,但聽不清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沈晦看看高堯康。高堯康看看沈晦。
沈晦歎了口氣。
“你小子,是真能藏。這些東西,藏了多久了?”
高堯康笑了笑。
“也冇多久。就等著哪天有人來查我呢。”
沈晦搖搖頭。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牆頭上,魯四探出腦袋。
“頭兒,弩還舉著嗎?手有點酸。”
高堯康擺擺手。
“收了吧。今兒加餐。”
蘇檀兒彎腰,把地上那些賬本一本本撿起來。拍了拍灰。
楊蓁走到錢益跪過的地方,用腳蹭了蹭那塊青石板。
“這人膝蓋挺硬,”她說,“跪出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