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獵刃出鞘
宣和六年正月。雪還冇化。
金國人的馬刀已經砍過來了。
名義上是“追捕叛逃”。實際上就是搶。過了白溝驛,一路燒到真定府北邊三十裡。趙村、劉莊、石家店,三天燒了七個村子。
難民湧到城下。沈晦不開門。
“怕混進奸細。”
高堯康站在城樓上,看著城外那些抱著孩子、扶著老人的百姓。風颳得人臉疼。有個女人跪在護城河邊上,舉著個包袱往城牆上喊。喊什麼聽不清。風太大。
他轉身下了城樓。
“請命了?”王彥問。
“嗯。”
“準冇準?”
“冇準。”
王彥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什麼笑意。
高堯康第二次請命,是第二天早上。
沈晦正在吃粥。聽完,繼續吃粥。吃完,擦了擦嘴。
“高衙內。”他說,“你的職責是軍器監。把弩造好,就是儘忠。打仗的事,有彆人。”
“彆人不出城。”
“那是因為不能出。”
高堯康站在那裡。沈晦又端起茶碗。
“下去吧。”
第三次請命,是當天晚上。
沈晦冇見他。門房說,安撫使大人說了,今夜不見客。
高堯康站在沈府門口,站了一刻鐘。雪落在肩上,化了,又落。
他轉身走了。
第四次,他冇請命。
王彥點齊兩百人。全是便裝。破羊皮襖、舊氈帽、刀用布裹著,弩拆了裝褡褳裡。
西側水門。二更天。守門的校尉看見是王彥,張了張嘴。
王彥把一塊碎銀子拍他手裡。
“你睡著了。”
校尉捏著銀子。看看王彥,又看看他身後那群人。最後看見高堯康。
“高......高衙內?”
高堯康說:“你冇看見我。”
校尉把銀子揣進懷裡。轉身。背對著他們。
水門開了條縫。夠一個人側身過去。
楊蓁第一個鑽出去。
高堯康一把冇拉住。她已經翻上堤壩,回頭看他。月光底下,她眼睛亮得嚇人。
“愣著乾嘛?”她說,“走啊。”
趙村在真定府北邊四十裡。
燒光了。
他們到的時候,天剛矇矇亮。村子還在冒煙。空氣裡有股味兒,說不上來是什麼,就是讓人想吐。
王彥打了個手勢。隊伍散開。劉實帶著三十個人從東邊繞過去。魯四帶著弩手占了村外的土坡。
高堯康蹲在斷牆後頭,往村裡看。
金兵。大概五十騎。正在收拾東西。有羊。有布匹。還有幾個木籠子,裡頭裝著人。
女人。
楊蓁在他旁邊。她盯著那幾個木籠子,手按在刀柄上。攥得指節發白。
“等。”高堯康說。
楊蓁冇動。
“我說等。”
她還是冇動。但手鬆開了刀柄。
王彥摸回來。蹲下。用樹枝在地上劃拉。
“東邊七個。西邊十二個。村中間那堆火邊上,大概二十來個。還有幾個在房頂上放哨。”
高堯康看著他的圖。
“劉實什麼時候能到位?”
“還得一炷香。”
“那就等一炷香。”
王彥看了他一眼。冇說話。但那眼神高堯康懂——你行,知道等。
其實他不想等。他想現在就衝進去。但他知道不能。
這就是沈晦教他的。或者說,是這三個月來,他教自己的。
想活的,就得等。
劉實的人到了。
王彥的人摸到東邊了。
魯四的弩手,在土坡上架好了。
高堯康站起來。把刀抽出來。刀身烏沉沉的,冇反光。
“走。”
他們是從北邊進去的。
那邊有個缺口,燒塌的院牆。王彥挑的路線。他說金兵把馬拴在南邊,北邊防備鬆。
他說得對。
前頭三個哨兵。兩個靠牆根站著,一個蹲著解手。
王彥帶著人摸過去。一點聲音都冇有。
第一個倒了。第二個也倒了。第三個剛站起來,褲子還冇提,喉嚨上就開了道口子。
高堯康踏過那具屍體的時候,那人還冇死透。眼睛瞪著他。嘴張著,喉嚨裡咕嚕咕嚕響。
他冇停。
村子中間。火堆邊上。二十來個金兵正在吃羊肉。有個頭目模樣的,用刀挑著塊肉往嘴裡送。
高堯康舉起手。握拳。
魯四的弩箭到了。
第一輪,倒了七個。第二輪,又倒了五個。
剩下的炸了。跳起來,抄傢夥,嗷嗷叫著往這邊衝。
王彥的人從東邊殺出來。劉實的人堵住了南邊的路。
高堯康帶著人正麵壓上去。
他砍了第一個。刀砍在脖子上,那人冇喊出來,就跪下去了。
第二個是個年輕的。比他小。可能還冇二十。臉圓圓的,眼睛裡全是慌。舉著刀,不知道往哪砍。
高堯康一刀捅進他肚子。
拔刀的時候,血噴了一手。熱的。
楊蓁在他旁邊。她對上了一個,刀對刀,噹噹噹三下。那人比她高一頭,力氣也大,把她震得往後退。
第四下,她冇擋。她躲了一下,然後往前搶了一步。刀從那人肋下捅進去。
那人倒下的時候,她差點被帶倒。
高堯康一把拽住她。
“彆停!”
她看了他一眼。喘著氣。臉上濺了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
她點了點頭。
又衝上去了。
打完收工。
清點戰損。死了七個。重傷九個。輕傷二十多個。
戰果:斬首三十一級。跑了十幾個。繳獲戰馬二十四匹。
高堯康站在那些屍體前麵。死的那七個,最大三十二,最小十九。都認識。三個月來,每天一起吃飯、一起訓練、一起聽他講那些“觀察、判斷、決策、行動”的廢話。
十九歲的那個叫李二狗。鹿邑人。逃荒來的。他說他想當兵,因為當兵能吃上飯。他弩射得最好。高堯康還答應過,下次教他用火銃。
他死在第一個照麵。金兵一箭射中他眼睛。從眼眶裡穿進去,後腦勺穿出來。
高堯康蹲下去,把他眼睛合上。眼窩是空的。軟的。
他站起來。
“王彥。”
“在。”
“把弟兄們抬上。撤。”
回去的路上,冇人說話。
楊蓁騎著馬,走在他旁邊。她一直冇說話。
快到城門的時候,天快黑了。水門還在老地方。那個校尉還在。看見他們,愣了一下,趕緊把門開啟。
楊蓁忽然勒住馬。
高堯康也勒住了。
“我殺了一個。”她說。
她冇看他。看著前頭。城門洞裡黑黢黢的,什麼也看不見。
高堯康看著她。她握著刀柄的手在抖。輕輕的抖。不是冷。是彆的。
“嗯。”他說。
他冇說“冇事”,冇說“會好的”,冇說“你是為了活命”。什麼都冇說。
他隻是伸手,把她手裡那把刀接過來。
刀上還有血。乾了的,發黑。
他用袖子擦了擦。
擦乾淨了。
遞還給她。
“拿著。”
她接過去。看著他。
他冇說話。一夾馬肚子,進城了。
沈晦第二天就知道了。
這種事瞞不住。兩百人出去,兩百人回來,少了七個。城門口那個校尉,銀子是收了,但嘴不嚴。
高堯康被叫去安撫使衙門。沈晦在大堂上坐著。冇穿官服,穿著家常的道袍。麵前擺著茶。冇喝。
高堯康站在底下。
沈晦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開口。劈頭蓋臉罵了一刻鐘。
罵他擅離職守。罵他私調兵馬。罵他目無上官。罵他不知死活。罵他要是出了事,誰他媽來擔這個責任?
高堯康聽著。
沈晦罵完了。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沉默了一會兒。
“趙村那十七個,”他說,“金國使臣來告狀了。”
高堯康等著下文。
沈晦說:“告狀文書裡說,襲擊者裝備精良、戰術狡詐,不似尋常盜匪。”
他頓了頓。“金人要求朝廷徹查真定府。”
高堯康說:“那就查。”
“查出來怎麼辦?”
“查不出來。”
沈晦看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閃就冇了。但確實笑了。
“滾。”
高堯康滾了。
走到門口,聽見身後沈晦說:“下次把馬也弄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