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父親老了
月底。
齊雲衛整裝待發。
一百三十七人。
神臂弩一百五十張。
第九代火銃八十支。
震天雷四十箱。
顆粒火藥兩千斤。
糧草一千石。
藥材二十車。
劉實站在佇列最前麵。
他身後是魏大牛、孫二河、曹貴、周石頭。
還有那二十個剛入隊的西軍老卒。
每個人都穿著嶄新的玄色勁裝。
腰間彆著短刀。
背上挎著宣和弩。
高堯康站在他們麵前。
他從排頭走到排尾。
一個一個看過去。
花白頭髮的。
斷指的。
缺耳的。
瘸腿的。
每一個人都站得很直。
像一百三十七杆插在地上的槍。
他走回佇列前麵。
“這一去。”他說。
“不是出征。”
他頓了頓。
“是去守一座城。”
冇有人說話。
一百三十七雙眼睛看著他。
他開口。
“那座城。”
“叫真定。”
高俅知道這個訊息，是啟程前三天。
他冇有派人傳話。
冇有讓管家來請。
他自己來了弓弩院。
六十三歲的太尉，穿著便服，一個人從側門走進來。
阿福看見他，差點把手裡的信報撒一地。
“老、老爺......”
高俅擺了擺手。
他走進值房。
高堯康站起來。
父子倆隔著三步。
沉默了很久。
高俅從袖子裡摸出一塊令牌。
拍在案上。
“河北高家的莊子。”
他彆過臉。
“你拿著。”
高堯康低頭。
令牌是黃銅的，邊角磨得發亮。
正麵刻著一個“高”字。
他把令牌握在手心。
涼的。
高俅冇有看他。
他看著窗外那棵落了葉的槐樹。
“不是給你。”
他頓了頓。
“是給那些......跟你胡鬨的人。”
他的聲音很低。
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彆讓人說高家冇人管飯。”
高堯康看著他。
父親的側臉。
六十三歲了。
鬢邊全是白髮。
脊背卻還是那樣挺著。
像幾十年前，那個一腳蹴鞠踢進端王府的年輕人。
他忽然想起二年前。
那個夜晚，他站在滿地碎瓷片中央。
說，我想試試站著做人。
父親說，這世道，活下來纔是本事。
如今他要去守一座城。
父親冇問為什麼。
隻是送來一塊令牌。
他把令牌收進懷裡。
然後退後一步。
撩起衣袍。
跪下去。
額頭觸地。
“兒不孝。”
他的聲音很低。
“不能侍奉父親左右。”
高俅冇有回頭。
他站在那裡。
看著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很久。
“起來。”他說。
高堯康冇有動。
高俅轉過身。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
那張臉。
二十一歲。
比二年前沉穩了很多。
下頜有了棱角。
眼神也穩了。
他忽然想起那年兒子七歲。
妻子躺在床上，拉著他的手說，彆讓堯康從軍。
他冇有應她。
他這輩子冇應過她幾件事。
如今兒子自己往那條路上走。
他攔不住。
也不想攔了。
他伸出手。
不是扶。
是落在兒子發頂。
很輕。
像三十年前，他抱著那個繈褓中的嬰孩。
那是他第一次抱兒子。
也是最後一次。
他把手收回去。
“去吧。”他說。
高堯康站起來。
他看著他。
父親的眼眶有一點紅。
隻是一點。
在值房昏黃的燈光下，幾乎看不出來。
高堯康說：
“父親保重。”
高俅點了點頭。
他轉身。
往門外走。
走到門口。
停了一步。
冇回頭。
“活著回來。”
他說。
然後他走了。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了。
高堯康站在原地。
很久。
他把手按在胸口。
那裡揣著父親的令牌。
還有楊蓁那片槐葉。
還有那些疊在一起的字條、信報、輿圖。
隔著衣料。
硌著掌心。
他低下頭。
把令牌拿出來。
看了一眼。
然後收回去。
他推開門。
夜風湧進來。
帶著深秋的涼意。
他站在廊下。
望著北方那片沉沉的夜空。
很久。
他想起那年春日。
那個女子藏在袖中的剪刀。
那聲哭罵。
那間昏暗的病房。
父親說，你究竟是誰。
他說，我是高堯康。
一個終於睡醒的高堯康。
他把手從胸口移開。
護腕的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疼。
他冇有鬆開。
他轉身。
走回案前。
那裡有一疊還冇批完的文書。
沈萬金的采買清單。
魯四的火銃量產計劃。
劉實的行軍路線圖。
還有一封冇有寫完的信。
他坐下。
拿起筆。
繼續寫。
窗外，更深漏長。
遠處城樓上有人在打更。
一下。
一下。
像心跳。
也像有人在看不見的地方，把脊背一節一節，慢慢挺直。
卯時。
萬勝門外。
齊雲衛一百三十七人列隊完畢。
晨霧很濃。
把整支隊伍裹在灰白色的幔帳裡。
劉實站在隊首。
他身後是那一百三十七杆插在地上的槍。
楊蓁策馬過來。
她換了一身勁裝。
腰間彆著那口家傳的刀。
她在高堯康麵前勒住馬。
低頭看著他。
高堯康抬起頭。
晨霧裡，她的臉看不太清。
隻有那雙眼睛。
還是那樣。
很平。
很硬。
像刀鋒。
他看著那雙眼睛。
“走吧。”他說。
楊蓁點了點頭。
她策馬。
走在前頭。
高堯康翻身上馬。
他回頭看了一眼。
汴京城門在晨霧裡若隱若現。
城樓上有人在走動。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父親。
他隻是朝那個方向拱了拱手。
然後撥轉馬頭。
跟上去。
齊雲衛開拔。
腳步聲在官道上踏出悶雷一樣的節奏。
一百三十七雙腳。
一百三十七杆槍。
往北。
往真定。
往那座楊老將軍守過的城。
晨霧漸漸散了。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
鍍在隊伍背上。
鍍在那麵冇有繡字的齊雲衛旗幟上。
鍍在高堯康月白色的袍角上。
他冇有回頭。
隻是策著馬。
一步一步。
往北。
往那片他已知結局的土地。
往那場三年後必將到來的戰爭。
往他此生唯一想守護的人身邊。
風從北邊吹來。
帶著深秋的凜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