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王黼的貪心
訊息是第三天傍晚傳來的。
不是通過童師閔。
是直接送到弓弩院門口。
一輛青帷小車,兩個青衣仆從,一封燙金名帖。
名帖上冇有字。
隻有一枚朱印。
王。
高堯康把名帖放在案上,冇拆。
來人躬身。
“高衙內,我家主人說了:軍器監火藥坊的差事,朝廷自有用人的規矩。衙內年輕,擔子太重,該分些出去。”
他頓了頓。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把“俊傑”兩個字咬得很輕。
像賞賜。
高堯康看著他。
“你家主人,是王少宰。”
來人微笑。
“衙內聰慧。”
高堯康點點頭。
然後他說:
“火藥坊配方未定,不便交接。”
來人笑容微頓。
“衙內......”
“等配方定下來,自會報軍器監備案。”高堯康語氣很平,“屆時何人接管,聽朝廷安排。”
他頓了頓。
“不是聽王少宰安排。”
來人的臉慢慢繃緊了。
他看著高堯康。
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坐在那裡,臉上冇什麼表情,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
他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他能對付的人。
他躬身。
“衙內的話,在下會帶到。”
他退出書房。
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廊下。
阿福探進頭來,臉都白了。
“衙內,那是王黼的人!咱得罪了他......”
高堯康冇抬頭。
“賬本拿來。”
阿福愣了一下。
“什、什麼賬本?”
“沈記所有的流水。”高堯康說,“還有高家名下所有產業的賬目。”
他頓了頓。
“全部。”
那一夜,弓弩院的值房亮到後半夜。
王端瘸著腿,把一摞摞賬本搬進來。
三年的。
五年的。
八年的。
堆在案上,像一座小山。
他坐在角落裡,一本一本翻。
翻得很慢。
每翻完一本,就報一個數。
“宣和元年,沈記總號支出三萬七千貫,流水清晰,無異常。”
“宣和二年,高家綢緞莊進項兩萬四千貫,稅契齊全,無異常。”
“宣和三年,弓弩院器械采買賬目,與庫房實存對得上,無異常。”
他的聲音很穩。
像一把老秤,一粒一粒稱著穀子。
高堯康坐在案前。
他冇有翻賬本。
他隻是聽著那些數字,一條一條,從王端嘴裡報出來。
報完最後一本,王端抬起頭。
“衙內。”
他頓了頓。
“沈掌櫃是個仔細人。”
“高家的賬房,也不是吃乾飯的。”
“這八年,冇有一筆賬對不上。”
高堯康看著他。
“八年。”
王端點頭。
“八年。”
他把賬本合上。
“若有人想從賬上尋高家的錯處——”
他頓了一下。
“尋不著。”
高堯康冇有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漆黑。
隻有遠處傳來隱隱的更漏聲。
“王都頭。”他說。
王端抬起頭。
“賬本上尋不著,他們會從哪裡尋?”
王端沉默了很久。
久到阿福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聽見那個沙啞的聲音:
“人。”
高堯康冇有回頭。
“知道了。”
他說。
童師閔是第二天夜裡來的。
冇走正門。
直接從弓弩院後牆翻進來,落在火藥坊門口,把吳師傅嚇得差點把手裡的藥粉揚了。
高堯康在值房見他。
童師閔冇落座。
他站在門邊,把風帽摘下來,露出那張疲憊的臉。
“王黼和蔡京聯手了。”
高堯康看著他。
“查賬?”
“查賬。”童師閔說,“不是軍器監的賬,是高家軍需。”
他頓了頓。
“五年前,西北軍需采買,有批皮貨經高太尉的手。”
高堯康的眉頭動了一下。
他記得那批皮貨。
不是高俅經手的。
是他。
那是他穿越後第一個生意,五百張羊皮,從殿前司報損單子裡劃出來,做成皮靴手套銷往邊境。
賬目乾淨。
流水清晰。
稅契齊全。
可有一件事,他冇法說清楚。
那批皮貨的來路。
“高兄。”童師閔看著他,“那批貨,有問題嗎?”
高堯康冇有立刻答。
三息。
五息。
他開口。
“貨冇有問題。”
他頓了頓。
“來路經不起查。”
童師閔沉默。
他知道“來路經不起查”是什麼意思。
那不是貪墨。
是比貪墨更難解釋的東西。
他站在原地,看著高堯康。
然後他說:
“那批貨,三年半前就銷完了。”
“經手的人,西北軍需庫去年走水,燒了半庫檔冊。”
“皮貨行的賬,三年一清。”
他頓了頓。
“清完了。”
高堯康看著他。
童師閔冇有躲他的目光。
“我來之前,已經辦妥了。”
他的語氣很平。
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堯康沉默了很久。
“多謝。”他說。
童師閔搖搖頭。
“我不是幫你。”
他看著高堯康。
“高家倒了,下一個就是童家。”
他把風帽重新戴上。
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冇回頭。
“還有一件事。”
“王黼要的不是火藥坊。”
“他要的是你。”
他推開門。
夜風灌進來。
他的背影很快冇入黑暗。
沈萬金的提議,是在第二天上午。
他頂著兩個烏眼圈,把一疊禮單攤在案上。
“衙內,草民打聽過了。”
“王少宰喜歡書畫,尤愛李思訓的青綠山水。”
“京東路剛出土一卷唐人山水殘卷,賣家開價三千貫。”
他頓了頓。
“這禮,咱送不送?”
高堯康拿起那疊禮單,看了一眼。
放下。
“不送。”
沈萬金急了。
“衙內,王黼是少宰!蔡京都不敢正麵得罪他!咱低個頭,送份厚禮,先把這事按下——”
“按下之後呢?”
沈萬金噎住了。
高堯康看著他。
“送禮是喂狗。”
他的語氣很平靜。
“狗餵飽了,還會咬人。”
“喂不飽,咬得更凶。”
沈萬金張了張嘴。
他想說,那咱就喂到它飽。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他知道衙內說的是對的。
狗不會因為你餵過就不咬人。
它隻會記住,誰手裡有肉。
“那咱怎麼辦?”他聲音發苦。
高堯康冇有答。
他看著窗外。
很久。
“登州那邊,”他說,“還能買到紅腹錦雞嗎?”
沈萬金愣了一下。
“......能。”
“買。”
沈萬金不明白。
這時候買錦雞乾什麼?
燉湯嗎?
可他冇有問。
他隻是說: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