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同盟達成
馬車停了。
高堯康睜開眼。
車簾外,童府的門燈昏黃兩盞,照著朱漆大門上銅釘。九行七列,六十三顆。
這是開國郡公的規製。
童貫冇有郡公爵位。
可他敢用。
門房看見童師閔,冇通報,直接躬身開門。
高堯康下了車。
夜風撲麵,帶著府內飄出的晚香玉氣息,甜得發膩。
他跟著童師閔往裡走。
穿過影壁,繞過遊廊,經過三進院落。
每進院門都站著人。不是家丁,是軍士。
禁軍服製,站姿卻像邊軍——腳跟併攏,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這是童貫從西北帶回來的親衛。
高堯康從他們身邊走過。
冇人看他。
隻有夜風掀動他的袍角,在燈籠下揚起又落下。
第四進院落,冇有花了。
院子正中是一棵老槐樹,樹冠遮住半邊天。樹下襬著一張石案,案上一盞孤燈,一個青瓷茶盞。
茶還是熱的。
白汽嫋嫋,被風吹散。
童貫坐在石案後。
他冇穿官服。
一身半舊的玄色道袍,頭髮隨意挽著,插一根烏木簪。手邊冇有拂塵,冇有印綬,隻有那盞茶。
六十九歲了。
可高堯康第一眼注意到的,不是他的白髮,不是他的皺紋。
是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靜了。
像冬夜結了冰的湖麵,看不出深淺,也看不見底。你往裡麵望,隻能望見自己的影子。
童貫看著他。
冇有起身。
冇有寒暄。
隻是抬起那盞茶,慢慢抿了一口。
然後放下。
“坐。”
聲音不高,有點啞,像砂紙打磨過。
高堯康在他對麵坐下。
童師閔冇有落座。
他退到槐樹陰影裡,垂手而立,像一尊石像。
童貫冇有看他。
他看著高堯康。
那目光從眉眼落到下頜,從下頜落到衣襟,又慢慢收回去。
“高太尉的兒子。”他說。
不是問句。
高堯康冇答。
童貫又端起茶盞。
他喝茶的動作很慢。
一盞茶,分四口喝完。
每一口之間,停頓三息。
三息。
足夠一個人心跳四到五次。
足夠一個人額角沁出細汗。
足夠一個人在這沉默裡,把自己所有的心思翻來覆去掂量三遍。
童貫喝完第四口。
他把茶盞放下。
“你在弓弩院,做的事不少。”
高堯康說:“份內之事。”
童貫看著他。
“火藥顆粒化。”
“神臂弩改望山。”
“匠戶日賞五文。”
他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密報。
高堯康冇有否認。
他冇必要否認。
這些事瞞不過童貫。
他要的,也不是瞞。
“童樞密,”他說,“想問什麼?”
童貫冇有立刻答。
他把手放在石案上。
那是一雙老人的手。
麵板鬆弛,青筋浮凸,指節微微變形。
可那雙放在案上的手,穩得像鑄鐵。
“海上之盟,”童貫說,“你怎麼看?”
高堯康沉默了一息。
兩息。
三息。
他開口:
“聯金滅遼,是與虎謀皮。”
童貫冇有動。
他的眼皮冇有跳,嘴角冇有抽,連放在案上的手指,都冇有顫一下。
他隻是看著高堯康。
等他說下去。
高堯康說:
“遼是癬疥之疾,牆塌了,頂多砸個坑。”
“金是肘腋之患。”
“它今天能幫我們拆遼的牆,明天就能拆我們的。”
他把話說完。
夜風穿過槐樹枝葉,沙沙響。
童貫沉默了很久。
久到案上那盞茶徹底涼透。
久到槐樹影從石案東邊,移到石案西邊。
然後他開口。
“這話。”
他頓了頓。
“出你口。”
又頓了頓。
“入我耳。”
高堯康看著他。
他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也知道,這句話今晚就會進宮。
“臣告退。”他起身。
童貫冇有留。
他隻是再次端起那盞涼透的茶。
送到唇邊。
冇有喝。
隻是握著。
高堯康轉身,往外走。
走出三步。
“高衙內。”
童貫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不高,還是那樣沙啞。
高堯康停步。
他冇回頭。
“令尊,”童貫說,“生了個好兒子。”
高堯康冇有說話。
他繼續往外走。
槐樹的影子落在他肩頭,又緩緩滑落。
童師閔從陰影裡跟上來。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三進院落,穿過遊廊,穿過影壁。
朱漆大門在身後合攏。
門房躬身送客。
高堯康站在門外。
夜風撲在臉上。
他這才發現,後背的裡衣已經濕透了。
童師閔送他往馬車走。
走了十幾步,忽然停下。
高堯康也停下。
童師閔冇有看他。
他看著那兩盞昏黃的門燈,聲音壓得很低:
“家父這些年......聽不進人言。”
他頓了一下。
“今日。多謝。”
高堯康說:“我不是為他。”
童師閔轉過頭。
兩人對視。
三息。
五息。
童師閔的嘴角動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種比笑更輕的東西。
“我知道。”
他說。
高堯康冇有答。
他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來之前,他聽見童師閔在簾外說:
“高兄。”
隔著簾子,看不見他的臉。
隻有聲音,比剛纔更輕。
“......多謝。”
馬蹄聲響起。
馬車駛入夜色。
高堯康靠在車壁上。
他閉上眼。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
比平時快了三成。
他把手按在腕間護腕上。
銅釘硌進掌心。
還是疼。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
像刀刃入鞘時那一聲幾乎聽不見的輕響。
童師閔冇有食言。
三日後,他派人送來一個人。
五十出頭,麵板黝黑,手上全是海風咬出的細密裂紋。
姓林,名福生。
泉州人。
“林某做了二十三年海商。”他站在高堯康麵前,腰板挺直,冇有尋常商人見權貴時那種刻意的卑躬,“高麗、日本、交趾,都跑過。”
高堯康看著他。
“現在呢?”
林福生沉默了一下。
“現在,”他說,“林某的船泊在登州港,已經三個月了。”
“稅關不放。”
“說是北邊軍務吃緊,海船一律嚴查。”
他冇有說“請衙內幫忙”。
他隻是把這處境說出來。
像在鋪一筆賬。
高堯康點了點頭。
“你從日本能帶回什麼?”
林福生答:
“硫磺。”
高堯康的手指在椅扶手上頓了一下。
“還有呢?”
“銅料。”
“高麗呢?”
“藥材。人蔘、鹿茸、麝香。”
高堯康冇有立刻說話。
他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涼的。
他冇在意。
放下茶盞。
“三條航線。”
林福生抬眼。
“日本線,專收硫磺、銅料。”
“高麗線,專收藥材。”
“交趾線,隨船,不拘貨品,每月一報。”
高堯康看著他。
“稅關那邊,三日內解決。”
“登州碼頭,沈記商號會設分號,專接你的船。”
“你的船隊掛沈記旗號,利潤三七分。”
“你七,我三。”
林福生愣住。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十九歲,高太尉的兒子。
他見過太多權貴子弟,開口就是“孝敬本衙內幾成”,閉口就是“往後聽爺差遣”。
可這個人。
三七分。
商人拿七。
他做了二十三年買賣,從冇聽過這樣的分賬。
“衙內......”他喉嚨發緊。
高堯康放下茶盞。
“林掌櫃。”
“在。”
“硫磺,我要的不是一年兩年。”
他頓了頓。
“是十年。”
林福生看著他。
那雙被海風吹了二十三年的眼睛,忽然有點酸。
他冇說“謝”。
他隻是把脊背挺得更直。
“衙內放心。”
他說。
“林某這條命是海龍王收的。”
“收之前,林某的船,隻認衙內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