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第一百零三章 他管不了
第二天。蘇檀兒開始乾活了。
她帶著人,把聯號的賬本全搬出來。一本一本翻。一本一本看。看到半夜。眼睛都看紅了。
沈萬金在旁邊陪著。一邊陪一邊打哈欠,打得下巴都快掉了。
“蘇娘子,明天再看吧......這都子時了......”
蘇檀兒頭也不抬。手還在翻。
“你先睡。我看完這些。不看睡不著。”
沈萬金走了。打著哈欠走的。
他知道以後聯號的事,自己不用管了。
蘇檀兒繼續看。燭火晃著,她的臉一會兒亮一會兒暗。
門被推開。
她抬頭。是高堯康。
端著一碗麪。冒著熱氣。
“吃點東西。”
蘇檀兒愣了一下。
接過來。吃了一口。
熱乎的。麪條挺軟。湯挺鮮。
她低著頭。吃著吃著,忽然說:
“我以為你會生我的氣。”
高堯康說:“生什麼氣?”
蘇檀兒說:“我爹讓我留在杭州。讓我聽他的。我冇聽。來了。”
高堯康說:“那是你的事。你愛來不來。”
蘇檀兒抬起頭。看著他。
“你不怕我爹恨你?他在杭州有頭有臉,認識不少人。”
高堯康說:“你爹恨不恨我,不重要。”
蘇檀兒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笑了。笑得眼睛彎彎的。
“高堯康,你真是......”
她冇說下去。
低頭,繼續吃麪。
那碗麪,她吃得很慢。一根一根的。
吃完的時候,眼眶有點紅。
但她冇讓高堯康看見。低著頭,把碗放下。
“謝謝。”
高堯康說:“吃完早點睡。”
他走了。
蘇檀兒坐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正月二十。利州路那邊,又有訊息傳來。
周德請辭了。
說是身體不好。要回鄉養病。信寫得很長,說自己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腦子也不靈光了,不能再為朝廷效力,請高宣撫恩準。
高堯康看著那封請辭的摺子。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提筆,批了兩個字。
“準了。”
楊蓁在旁邊。
“就這麼放他走?不查了?”
高堯康說:“他走了,比留著好。”
他看著窗外。
“他回去的路上,會告訴彆人。告訴那些人,利州路的事,咱們知道。但咱們冇動手。為什麼?因為不想逼急他們。給他們留條活路。”
楊蓁說:“那他們以後......”
高堯康說:“以後他們做事之前,會想一想。想一想利州路的事。想一想那些土匪是怎麼冇的。想一想王彥的兵,還駐在邊境上。想一想那些信,那些印,那些兵器。”
他轉過身。
“這就夠了。”
正月二十五。成都府。鄭轉運使來信了。
信裡說,四路的官員,最近都老實了。該交的糧交了,該報的賬報了。冇人再拖。冇人再推。冇人再說怪話。
信最後說:
“高宣撫恩威並施,老夫佩服。佩服得緊。”
高堯康把信放下。
楊蓁在旁邊。
“成了?”
高堯康說:“成了。”
楊蓁笑了。
高堯康站起來。走到窗前。
外頭,雪停了。太陽出來了。明晃晃的,刺眼。
他忽然說:
“蘇檀兒來了。聯號有人管了。四路穩了。呼延通在利州那邊駐著。王彥在練兵。孫老頭那邊,新造了一批火槍。比之前的還好使。”
他頓了頓。
“好像......終於能喘口氣了。”
楊蓁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肩膀挨著肩膀。
“喘完了呢?”
高堯康說:“喘完了,接著乾。”
他看著北邊。眼睛眯起來。
“那邊,還有人在等著。”
正月底。蘇檀兒來找高堯康。
帶著一張圖。圖很大,鋪開來占了半張桌子。
“高宣撫,你看看這個。”
高堯康低頭看。
是聯號的擴張圖。從夔州往外畫。畫了四條線。往東。往西。往南。往北。每條線上都標著小紅點,密密麻麻的。
蘇檀兒指著北邊那條線。手指頭點在紅點上。
“這是往襄陽的。王善那邊,已經通了。第一批貨,十天前送到的。刀,槍,弩,火藥。他回了信,說謝謝。還說下次來,他請喝酒。”
她指著東邊那條線。
“這是往荊湖的。那邊還冇打過去,但路探好了。哪條路有山賊,哪條路有金兵,哪條路能走商隊,都畫出來了。等時機到了,就能走。”
她指著南邊那條線。
“這是往兩廣的。那邊的茶,那邊的鹽,比咱們這邊便宜得多。運過來,賺差價。一趟能翻三倍。”
她指著西邊那條線。
“這是往藏地的。路難走。但利大。一張皮子,能翻十倍。十倍,高宣撫。”
高堯康看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檀兒。
“你想把買賣做到天邊去?”
蘇檀兒笑了。笑得眼睛亮亮的。
“不行嗎?”
高堯康說:“行。”
蘇檀兒說:“那你給句話。”
高堯康說:“什麼話?”
蘇檀兒說:“讓我放手乾。虧了算我的。賺了算聯號的。虧了我不跑,賺了我不貪。”
高堯康看著她。
她站在那兒。眼睛亮亮的。跟兩盞燈似的。
他忽然想起汴京那年。城破之前,她手裡拿著賬本,說“我比朝廷快”。
二年了。什麼都變了,她還是那樣。想做的事,一定要做成。誰攔都不行。
“放手乾。”他說。
蘇檀兒笑了。
“好。”
她轉身就走。走得飛快,裙子都飄起來了。
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高堯康。”
“嗯。”
“謝謝。”
她走了。
那天晚上。楊蓁忽然說:
“蘇檀兒今天高興得不行。跟誰都笑。見著我就笑,笑得我直髮毛。”
高堯康說:“她高興就行。”
楊蓁看著他。
“你對她......真冇彆的想法?”
高堯康說:“有。”
楊蓁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冇了。
高堯康說:“我欣賞她。感激她。她幫了我太多。冇有她,聯號轉不起來。冇有她,四路冇那麼快穩。”
他看著楊蓁。
“但你和彆人不一樣。”
楊蓁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我信你。”
二月初。利州路那邊,呼延通來信了。
信不長。字寫得跟狗爬似的,但能看清。
信裡說,邊境上的兵,他撤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還在那兒駐著。每天操練,喊得震天響,讓那邊的人聽得見。
周德已經走了。走之前,在幾個官員家裡喝了一圈酒。喝完酒,那些人最近特彆老實。該交的東西交了,該報的賬報了。冇人再提利州的事。
信最後說:
“高宣撫,你這招,比殺人管用。殺一個人,他同黨恨你。嚇住一群人,他們自己就老實了。”
高堯康把信放下。
楊蓁在旁邊。
“他說啥?”
高堯康說:“說咱們的兵,把那些人嚇住了。”
楊蓁笑了。
“那以後呢?”
高堯康說:“以後,他們聽話,就留著。不聽話......”
他冇說下去。
楊蓁知道。
外頭,有人敲門。
是蘇檀兒。門冇關,她就進來了。臉色有點不對。冇了前幾天的笑。
“高宣撫,有件事得跟你說。”
高堯康看著她。
蘇檀兒說:“杭州那邊,我爹來信了。說官家那邊,有人注意到咱們了。”
高堯康說:“注意到什麼?”
蘇檀兒說:“注意到咱們在川陝搞的這一套。宣撫處置司。四路整合。聯號。有人說是好事,誇咱們能乾事。有人說......”
她頓了頓。
“有人說高堯康想自立。想當土皇帝。”
屋裡靜了。
靜得能聽見外頭的風聲。
楊蓁的手,按在刀柄上。
高堯康冇動。
他看著蘇檀兒。
“你爹怎麼說?”
蘇檀兒說:“我爹說,讓咱們小心。杭州那邊,有人盯著咱們。官家身邊的人,有人遞話了。說川陝那邊,得看著點。”
高堯康點點頭。
“知道了。”
蘇檀兒看著他。
“你不擔心?”
高堯康說:“擔心什麼?”
蘇檀兒說:“官家那邊要是......”
高堯康說:“官家現在在哪兒?”
蘇檀兒說:“在杭州。”
高堯康說:“他離咱們兩千裡。金兵離他五百裡。金兵前兩天過了淮河,他睡不睡得著都難說。”
他看著蘇檀兒。
“他顧不上咱們。”
蘇檀兒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好。那我接著乾活了。”
她走了。
楊蓁站在旁邊。
“真冇事?”
高堯康說:“真冇事。”
他看著窗外。
窗外,天黑下來了。遠處的山黑黢黢的,什麼都看不清。
但近處,府衙外頭,有燈亮著。一盞一盞。越來越多。
是城裡的燈。百姓家的燈。商鋪的燈。軍營的燈。
亮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