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驚變
畫舫又走了小半個時辰。暮色徹底沉了下去,湖麵上起了霧,薄薄的,灰白色的,貼著水麵向遠處流淌,像一層輕紗覆在墨色的緞麵上。遠處的島還看不見,但周成說快了,就在前麵。蕭玄度帶著那十二個人站在甲板上,等著。
南星坐在榻邊,聽著船外的水聲,聽著風穿過蘆葦盪的嗚嗚聲,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一聲鳥叫。
船停了。猛地一滯,像被什麼東西從水下拽住了。南星扶住榻沿,聽見甲板上有人喊了一聲什麼,聲音不大,但很急。然後是刀出鞘的聲音,一聲接一聲,像雨點打在瓦片上。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將竹簾挑起一條縫。
霧裡有影子。不是一座島,是船,從霧裡鑽出來,無聲無息,像一群浮出水麵的鱷魚。船頭站著人,看不清臉,隻能看見刀尖上反射的微光。
南星的手搭在窗框上,指節慢慢收緊。她聽見甲板上蕭玄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來者何人?”
沒有人回答。霧裡的船靠得更近了,能聽見船底擦過水草的沙沙聲。對麵最大的那艘船頭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拉到下頜的疤,火光下像一條蜈蚣趴在臉上。他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皂色短褐,腰間掛著兩把刀,一把長,一把短。他手裡沒有酒碗,攥著一柄鬼頭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叮叮噹噹響。
“世子。”那人咧嘴笑了,露出發黃的牙。“在下劉麻子,水雲居士的副寨主。久仰世子大名,今日特來拜會。”
蕭玄度沒有說話。他的目光從劉麻子臉上掃過,落在他身後那些船上。船很多,黑壓壓的一片,將畫舫圍在中間。船上的人刀已經出鞘了,刀尖朝外,朝畫舫,朝蕭玄度。
“水雲居士呢?”蕭玄度問道。
劉麻子笑了一聲,笑聲像夜梟叫了一聲又住了。“寨主他……來不了了。今晚的事,在下做主。”
蕭玄度的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緊了。
蕭玄度站在船頭,目光掃過四周的船,心裡在數。左邊三艘,右邊五艘,正麵四艘。至少百人。他手下隻有十二個人。他沒有退路。
“周成。”他喊了一聲。
周成從身後閃過來,抱拳。
“你帶三個人,守住側妃的艙門。不管發生什麼,不許離開半步。”
周成咬牙。“世子——”
“去。”蕭玄度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下來。
周成不再多說,帶了三個人退到臥艙門口,刀出鞘,麵朝外,將那道門護得嚴嚴實實。南星聽見了那些腳步聲,聽見了刀出鞘的聲音,聽見了周成低聲說“守住,不許退”。她把手從窗框上收回來,退到榻邊坐下。
甲板上,蕭玄度身邊隻剩九個人。他站在船頭,玄色便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手裡握著刀,刀尖朝下,沒有動。他看著劉麻子,目光是沉的,像一潭深水,水麵以下有暗湧在翻。
“世子,在下最後問你一次——降不降?”劉麻子舉起鬼頭大刀,刀背上的鐵環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身後的船上,箭矢上弦的聲音齊刷刷地響起來,像一陣風吹過竹林。
蕭玄度沒有說話。他忽然動了。不是退,是進。他從那九個人的保護圈裡衝出去,一腳踩上船舷,躍上了劉麻子的船。刀光在黑暗中閃了一下,像閃電劈開了霧。劉麻子沒料到他敢來,猛地舉刀格擋,兩刀相撞,火星四濺,在兩個人的臉之間亮了一瞬。蕭玄度的刀壓著劉麻子的刀,一寸一寸地往下壓。他的眼睛是沉的,紅的,像燒著了兩團火。
“你的人,能替你擋幾刀?”蕭玄度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劉麻子的臉色變了。他猛地發力將蕭玄度的刀推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撞在船舷上。“殺了他!給我殺了他!”他嘶吼著,聲音又尖又細,像被掐住脖子的雞。
劉麻子的人蜂擁而上。刀光在霧裡閃成一片,分不清誰是誰。蕭玄度的刀法快而準,每一刀都落在要害上,不浪費一分力氣。他側身避開一刀,反手削斷來人的脖子,血噴出來,濺在他臉上,熱的,腥的。他旋身又劈倒一個,刀鋒從對方的鎖骨砍進去,卡住了,他一腳將人踹開,刀拔出來的同時已經轉向下一個。他的身形在人群中穿梭,刀光所過之處,慘叫聲接連響起。但人太多了,一個倒下去,兩個補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過來。
畫舫上,剩下的九個人被纏住了,脫不開身。劉麻子的人從兩舷爬上來。刀劍碰撞聲、慘叫聲、落水聲混在一起,在霧裡回蕩,像一鍋煮沸了的粥。
臥艙門口,周成帶著三個人死死守住那道門。
南星坐在榻邊,已經將藥材全部整理好了。一包一包,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她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她喝了一口,又放下。外麵的慘叫聲、刀劍碰撞聲、有人落水的聲音。
蕭玄度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他的刀已經捲了刃,他從地上撿起一把新的,繼續砍。他的衣裳被劃破了好幾處,他躲得很快,每一次刀鋒擦過身體,他都剛好錯開。他的呼吸很重,但手還是穩的。劉麻子躲在他的人後麵,臉色發白,嘴唇在抖。
“上!都給我上!他撐不了多久了!”劉麻子喊道。
蕭玄度忽然從人群中衝出來,直撲劉麻子。沿途擋路的人被他一刀一個劈開,血在空中劃出弧線。劉麻子驚叫著舉刀格擋,蕭玄度一刀劈在他刀上,力道大得讓劉麻子整個人跪了下去。刀背上的鐵環叮噹亂響,劉麻子的虎口震裂,血流了一手。
就在這時候,霧裡響起了號角聲。從遠處傳來的,低沉沉的,像悶雷從地平線上滾過來。劉麻子猛地轉過頭,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霧裡有船,很多船,比他的船更大,更多,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船頭掛著紅燈籠,燈籠上寫著“水雲”兩個字。最大的那艘船船頭站著一個人——四十來歲,黑臉膛,濃眉,下巴上一把短髯,穿著皂色短褐,腰間掛著短刀。他手裡沒有刀,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酒。
水雲居士。
他站在船頭,看著劉麻子,目光是冷的,像冬天的湖水。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劉麻子,你背叛水寨,該當何罪?”
劉麻子的嘴唇在抖,他的手在抖,他的刀在抖。“寨、寨主……我、我沒有……”
水雲居士沒有聽他說話。他從腰間拔出那柄短刀,刀刃在火光下閃了一下。他身後的船上,箭矢上弦的聲音齊刷刷地響起來。劉麻子的人開始往後退,一個,兩個,十個,二十個——他們扔下刀,跪在甲板上,雙手抱頭。劉麻子孤零零地站在船頭,像一棵被砍光了枝幹的樹。
水雲居士跳上劉麻子的船,走到他麵前。劉麻子的腿在發抖,嘴唇在哆嗦,想說什麼,說不出來。水雲居士沒有看他,一刀捅進了他的肚子。刀拔出來的時候,血噴了一地。劉麻子瞪著眼,慢慢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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