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畫舫
晨光一寸一寸地亮起來。窗紙從灰濛濛變成了淡金色，光影從這一邊移到那一邊，悄無聲息的，像水在沙地上慢慢滲開。院子裡的鳥叫聲稠了，一聲接一聲，不吵，隻是密，像有人在遠處不緊不慢地搖著鈴鐺。
帳子裡還留著夜的餘溫。蕭玄度從南星身上翻下來，躺在旁邊，手臂搭在她腰上，沒有收回去。兩個人都沒有說話，隻有呼吸聲在帳中慢慢平復，一重一輕，像潮水退去後還在岸邊輕輕晃動的波紋。
過了許久，南星動了一下。她從他手臂下鑽出來，下了床。腿有些軟，扶住床沿站了一息，才赤著腳走到妝奩前，拿起梳子慢慢通頭髮。銅鏡裡映出她的臉，緋紅的，嘴唇微微腫著，鎖骨上有一道新的紅痕，淺淺的，像落了一片桃花瓣。她沒有遮，就那麼坐著，一下一下地梳。
蕭玄度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後，看著她。晨光照在她身上，月白色的中衣鬆散地掛在肩上，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半邊肩膀。她的頭髮垂在胸前，黑得像一匹綢緞，襯得麵板更白了。他看了一會兒，翻身坐起來，披上外衫，走到她身後，從她手裡拿過梳子。
南星的手停在半空，沒有動。蕭玄度站在她身後，拿著梳子，從髮根梳到發梢，一下一下的，力道不輕不重。梳齒穿過髮絲的聲音沙沙的，像秋葉擦過地麵。他的動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尋常的事。
“好了。”他把梳子放在妝奩上，彎腰，從銅鏡裡看著她。“洗漱，吃飯。然後去母妃那裡。”
南星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做什麼。
秋月端了熱水進來，低著頭，不敢抬眼。南星洗了臉，換了衣裳——月白色的中衣，藕荷色的褙子，鵝黃色的裙子，頭髮綰了一個簡單的髻，插了那根白玉蘭簪。她在銅鏡前看了看自己，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遮住了鎖骨上那道紅痕。
蕭玄度已經換好了衣裳，玄色便袍，銀帶束腰，發束玉冠。他站在門口，等她走過來，伸出手。南星把手遞過去，握住。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東廂房，穿過迴廊，往王妃的正殿走去。
廊下的燈籠已經熄了，晨光從屋簷後麵爬上來，照在青磚地上，亮晃晃的。南星走在蕭玄度身後半步，垂著眼，步子不快不慢。經過花園的時候，桂花已經謝了，枝頭光禿禿的，幾片枯葉掛在上麵，被風吹得簌簌響。她沒有看，隻看著前麵那個人的背影。
王妃的正殿門開著。晨光從門口湧進去，照在青磚地上，方方正正的，像一塊鋪開的絹帛。王妃坐在上首，穿一件寶藍色的褙子，頭髮梳了高髻，插了一支赤金銜珠步搖，珠子垂下來，在晨光裡一晃一晃的。她手裡端著一盞茶，看見兩個人進來，放下茶杯，嘴角彎了一下。
蕭玄度行了個禮，南星跟在後麵，也行了禮。
“母妃。”蕭玄度的聲音不高不低。“兒臣想帶沐氏出去幾日。”
王妃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目光從蕭玄度臉上移到南星臉上，停了一下，又移回去。“去哪裡？”
“先在南昌附近走走，廬山、梅嶺、鄱陽湖，都是好去處。她是從雲南來的，還沒見過南昌的山水。兒臣帶她出去看看，順便散散心。”
王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她的目光落在南星身上，看了兩息。“你倒是會心疼人。”
南星低著頭，沒有說話。
王妃又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彎得很淺。“去吧。路上小心，早去早回。”
蕭玄度抱拳。“謝母妃。”
南星跟著行了個禮，轉身的時候，王妃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沐氏，路上照顧好世子。”
南星轉過身，垂著眼。“是。妾身記住了。”
兩個人從正殿出來，沿著迴廊往回走。晨風從廊下灌進來，吹得南星的裙角微微飄了一下。蕭玄度走在她旁邊，步子不快不慢。南星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夫君，妾身需要一些東西。”
蕭玄度沒有停步，隻微微側了一下頭。“什麼？”
“藥材。還有易容的東西。”南星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有備無患。出門在外，不知道會遇到什麼事。妾身習慣了，手裡有這些東西，心裡踏實。”
蕭玄度看了她一眼。她走在晨光裡，側臉被陽光照得透亮，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眼睛亮亮的，平靜的，像一麵沒有波紋的水。
“上次在雲南，妾身給夫君易過容。夫君應該記得。”她頓了頓，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次出門，說不定還用得上。”
蕭玄度收回目光，沒有問她要什麼，也沒有問她為什麼要。他隻是點了點頭，聲音很平。“列個單子，交給周成。讓他去辦。”
南星應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兩個人走回東廂房，南星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蘸墨。她寫得很慢，一筆一劃，字跡端正。一張紙寫滿了，她又拿了一張，繼續寫。蕭玄度站在窗前，背對著她，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枝頭光禿禿的，幾片枯葉掛在上麵，被風吹得簌簌響。他沒有回頭，但聽見筆尖在紙上沙沙的聲響，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南星放下筆，把兩張紙拿起來，吹了吹墨跡，摺好。“好了。”
蕭玄度轉過身，接過那兩張紙，展開看了一眼。上麵寫滿了藥材的名字——白芷、川芎、細辛、防風、黃芪、當歸，還有一些他不認識的。後麵幾行寫的是脂膏、眉黛、硃砂、魚膠之類的東西。他把紙摺好，塞進袖中。
“周成。”他喊了一聲。
周成從廊下閃身進來，抱拳立定。
蕭玄度從袖中取出那兩張紙，遞過去。“去庫裡把這些東西備齊。庫裡沒有的，去藥鋪買。不要聲張，悄悄的。”
周成接過紙，塞進袖中，抱拳退了出去。
南星站在書案邊，看著他。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照出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她的眼睛很亮，沉靜的，像深秋的湖麵。
“多謝夫君。”她說。
蕭玄度沒有回答。他走過來，在她麵前站住，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一縷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從她的耳廓滑下來，沿著她的下頜線。
“去吃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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