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留下
馬蹄聲由遠及近。一匹棗紅色的馬從城門方向衝過來，馬背上坐著一個人——鴉青色的袍子，白玉腰帶，頭髮束得一絲不苟。他的臉很白，眼底有紅血絲，嘴唇乾裂。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團火。
裴元昭勒住馬，翻身下來。他沒有看那四個躺在地上的人，直接走到南星麵前。她坐在地上，衣裳被扯開了，鎖骨露在外麵，中衣的領口裂了一道口子。她的頭髮散了，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上麵沾著泥和淚。她的手裡還捏著那根銀針，針尖上有一滴血，暗紅色的。她的手在發抖，從手指抖到手臂，從手臂抖到肩膀。她的臉很白，嘴唇發白，眼眶紅紅的，眼淚還在流。
她抬起頭，看見裴元昭，嘴唇動了動。她什麼也沒說出來。眼淚流得更凶了。她鬆開銀針，銀針掉在地上。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擺。不是攥，是抓——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手指蜷著，指甲嵌進布料裡。她的手指在發抖，抖得厲害，連帶著他的衣擺都在顫。
裴元昭蹲下來，伸出手，把她垂在臉側的碎發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手指從她的耳廓滑下來，沿著她的下頜線。他的手指很涼，她的麵板很燙，涼和熱撞在一起，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眼淚又湧出來一眶。
“有沒有受傷？”他問。聲音沙啞，低得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南星搖了搖頭。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喉嚨裡隻發出一聲破碎的、帶著哭腔的氣音。
裴元昭站起來，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她的腿軟了，站不穩，靠在他身上。他的手扣在她腰上，讓她靠著自己。他沒有看她，而是看著地上那四個人，又看了看遠處灰濛濛的天。
“這就是你要去的江南。”他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剛出城門就被人盯上了。往前再走，有土匪。有人販子。有黑店。你一個姑孃家，拿著五百兩銀子，走不到江南就被人吃乾淨了。骨頭都不會剩下。”
南星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她低著頭，肩膀在發抖。她的手指攥著他的衣袖，攥得指節泛白。
“你以為外麵是什麼地方？”裴元昭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以為在醉春樓裡學的那點東西，能保你平平安安走到江南？你以為你那根銀針，能紮倒所有人？”
南星沒有說話。她的嘴唇在發抖，牙齒輕輕磕著，發出細碎的聲響。
“今天這四個，隻是最底層的混混。你運氣好，碰上了他們。要是碰上真正的土匪呢？要是碰上專門拐賣婦女的人販子呢？你那根銀針能紮幾個？”
南星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襟，攥得指節泛白。
裴元昭沒有伸手抱她。他站在那裡，讓她靠著，讓她發抖。他低下頭，看著她散亂的頭髮，看著她抖動的肩膀。
“留下來。”他說。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南星沒有說話。她的臉埋在他胸口，呼吸打在他的衣襟上，溫熱的，潮濕的。過了一會兒，她的額頭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很小，很輕，像一隻貓在蹭人。她點了頭。
裴元昭彎下腰，一隻手扣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膝彎，把她抱了起來。南星靠在他懷裡，頭靠在他肩上，整個人蜷在他懷裡。她的手摟著他的脖子，手指攥著他的衣領。她的臉埋在他頸窩裡，鼻尖抵著他的喉結。她的睫毛掃過他的麵板，癢癢的。
他抱著她走到自己的馬前，翻身上馬，把她放在身前。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膛，他的手臂從她腰側伸過去，握住韁繩。她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襟。
馬跑起來。風從耳邊刮過去，她的頭髮被吹散了，幾縷碎發飄起來，蹭著他的下巴。他低頭看了她一眼，她閉著眼，睫毛濕漉漉的，黏在一起，還在微微顫著。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箍在懷裡。
回到署衙的時候，天還沒有黑。裴元昭把她從馬上抱下來，她沒有鬆手，還是摟著他的脖子。他也沒有放她下來，抱著她穿過院子，走過迴廊。廊下的燈籠還沒有點，天色灰濛濛的，院子裡很安靜。
他沒有回她的廂房。他把她抱進了自己的臥房。
南星被放在床上。她躺在被褥上，頭髮散了一枕，衣裳還是那件被扯亂了的中衣，領口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鎖骨和那道紅痕。她看著裴元昭，眼睛紅紅的，濕漉漉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她的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已經不哭了。
裴元昭站在床邊，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紅，紅得像燒著了兩團火。他沒有動。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南星的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穩，久到她以為他不會動了。然後他轉身，走到耳房，開始往浴桶裡倒水。熱水從壺裡傾出來，白汽蒸騰，模糊了他的背影。他試了試水溫，又加了一瓢冷水。
他走回來，彎腰把她從床上抱起來。南星沒有動，任他抱著。他把她抱進耳房，放在浴桶邊的凳子上，然後伸手去解她的衣帶。他的手指碰到她腰側的係帶時，頓了一下。南星低著頭，沒有說話。他解開了係帶，把她的中衣從肩上褪下來。衣裳滑落，露出她的肩膀和後背。她的麵板很白，白得刺目，肩膀上有幾道紅痕——是光頭捏出來的，已經變成了青紫色。
裴元昭的目光在那幾道紅痕上停了一瞬。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沒有說什麼。他把她抱起來，放進浴桶裡。熱水漫到她的胸口，她縮了一下，然後慢慢放鬆了。裴元昭站在桶邊，開始解自己的衣裳。他的動作很快，外衫、中衣、裡衣，一件一件脫下來，搭在屏風上。他跨進浴桶，水一下子漲上來，漫過桶沿，嘩地淌了一地。
南星靠在桶壁上，低著頭。她的頭髮散在水麵上，像一匹黑色的綢緞。水汽蒸騰，模糊了兩個人的輪廓。裴元昭在她對麵坐下來，腿太長，膝蓋頂著她的膝蓋。他伸手拿起布巾，浸了水，擰乾，然後拉過她的手，開始幫她擦洗。從手指到手背，從手背到手腕，每一根手指都擦到了。他的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南星低著頭，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腹有薄繭。布巾是粗布的，擦在麵板上有點糙。他擦完一隻手，換另一隻。擦完手臂，擦肩膀。布巾擦過那幾道青紫色的指痕時，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力道更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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