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商議
書房裡，茶已經換了兩道。
沈練把那封密摺從黃綾包袱裡取出來，推到裴元昭麵前。裴元昭沒有接，隻是看著。密摺的封皮上蓋著錦衣衛的印鑒，硃紅色的，像一滴乾涸的血。
“陛下讓我來雲南。”沈練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鹽務是幌子。真正要查的，是鹽道上運的東西。”
裴元昭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什麼東西？”
“毒。”沈練從懷裡取出一張紙，展開，鋪在桌上。紙上畫著一條路線圖，從雲南府出發，經過貴州、四川，一路北上，最終到達京城。路線圖上標註著地名和驛站，有的地名被紅圈圈了出來——瀘州、重慶、襄陽、鄭州、保定。
“去年一年，京裡死了三個官員。”沈練的手指點在紅圈上，“戶部侍郎趙文遠，太常寺少卿錢明義，翰林院侍講孫正言。三個人死狀一模一樣——七竅流血，指甲發黑，口中有苦杏仁味。太醫院說是中風，但刑部的老仵作驗過孫正言的屍體，私下說不是中風，是中毒。”
“什麼毒？”
“查不出來。”沈練把紙收起來，重新摺好。“太醫院翻遍了醫案，沒找到對應的毒。但有一個太醫說，他在前朝的醫案裡見過類似的記載——苗疆的蠱毒，入體之後與血脈融為一體，死後毒發，七竅流血，指甲發黑。此毒中原沒有，隻有雲南、貴州一帶的深山裡纔有。”
裴元昭沉默了片刻。蠱毒。他想起自己中的纏情蠱，想起南星給他紮針時的樣子，想起她說“斷腸一縷香”時的語氣。那些東西不是中原的，是深山裡來的。
“你懷疑有人用鹽道運毒。”裴元昭說。
“不是懷疑。”沈練靠在椅背上，看著裴元昭。“是確定。錦衣衛在瀘州截獲了一批鹽，鹽袋裡夾著油紙包，油紙包裡是一種白色的粉末。請大夫驗過，說是斷腸草的粉末，劇毒，但單獨用不死人，需要和其他東西配在一起纔有用。”
裴元昭的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一下。斷腸草。七日引裡有斷腸草。
“鹽是從雲南運出去的。”沈練繼續說，“佈政使掌管鹽道，鹽場的每一批貨都有記錄。但瀘州截到的那批鹽，鹽場的賬上沒有。也就是說，有人在鹽場私開了一條線，把毒混在鹽裡，運出雲南。”
“佈政使知道嗎？”
“知道。或者——就是他乾的。”沈練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灌進來，涼的。“我來雲南，就是要查清楚這件事。毒從哪個鹽場出來的，經過哪些關卡，誰在中間經手，誰在京城接貨——一條線，從頭到尾，一個不漏。”
裴元昭沒有說話。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他的腦子裡轉著南星說過的話——老毒物在毒穀裡種毒草，熬毒藥，製蠱毒。佈政使的人定期去取，取走了之後通過鹽道運出去。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和沈練查到的對得上。
“你需要我做什麼？”裴元昭問。
沈練轉過身，看著他。“你來雲南查鹽務，佈政使以為你是來搶功的，放鬆了警惕。青山扮成你在明處走動，暗衛在暗處查鹽場的賬。你做的這些，比錦衣衛快。”
“我的人查到了西倉。”裴元昭說，“鹽場西倉，在佈政使的別業旁邊。倉門口六個人守著，三班倒，鐵門從裡麵插上的，進不去。”
“西倉。”沈練重複了一遍這個地名。“我的人在瀘州截到的那批鹽，袋子上印的就是西倉的標記。”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不需要再多說了——西倉就是源頭。毒從西倉出來，混在鹽裡，沿著鹽道一路北上，運到京城，送進那三個官員的家裡。三個人死了，還有更多的人在吃著那些鹽，喝著那些毒。
“西倉進不去。”裴元昭說，“牆是青磚雙層灌漿，鑿不開。門口日夜有人守著。”
“那就從裡麵開啟。”沈練走回桌前，從懷裡取出一張紙，鋪開。紙上畫著一幅地圖——雲南府的街巷、官署、鹽場、別業。西倉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出來，旁邊畫了一條虛線，從西倉下麵穿過城牆，通到城外北山。
“地道。”沈練的手指沿著虛線劃過去，“北山上有一個莊子，是佈政使的別業。莊子後麵有一片樹林，林子裡有一扇木門，門後麵是地道。地道走兩刻鐘就到頭，盡頭是一堵新砌的青磚牆。牆那邊，就是西倉。”
裴元昭看著那張地圖，看了很久。地道。從外麵挖進去，從裡麵開啟。佈政使以為自己把西倉守得鐵桶一般，但他漏了地下。
“什麼時候動手？”裴元昭問。
“不急。”沈練把地圖收起來，摺好，塞進懷裡。
沈練沒有再問。他把文書摺好，塞回袖子裡，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沒有皺眉，一飲而盡。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書房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院子裡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細碎的，像有人在竊竊私語。
沈練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裴元昭臉上，停了一瞬。
“方纔門口那個女子，”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怎麼在你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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