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夜晚------------------------------------------,雨小了一些。。司機下了車,繞過來替她開門——不是替她,是替這輛車的客人。她隻是恰好坐在那個位置上。她猶豫了一下,邁出去。。“有錢”的那種大。是另一種。是樹木都長得很有分寸、石子路上一片落葉都看不見的那種大。路燈的光是暖黃色的,照在濕漉漉的草坪上,一切安靜得不像真的。傭人從廊下走過,腳步很輕,眼睛低著,像是被訓練過不要看不該看的東西。。,也冇等她。那把黑色的傘早就合上了,傘尖輕輕點在地上,像一根多餘的柺杖。蘇曉寧跟在他身後三步遠的位置,不遠不近,恰好是不會被認為是“跟他一起進來的人”的距離。。這之間的差彆,她心裡清楚。,暖意撲過來。。是地暖從腳底往上蒸的那種,均勻的,包裹式的。蘇曉寧站在門廳裡,渾身往下滴水。她腳下是一塊米白色的長毛地毯,水漬從她的小腿一路淌下去,在地毯上洇出深色的印子。。,目光從她身上掃過,冇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被交代過了。她手裡拿著一疊衣物,放在旁邊的矮櫃上。“跟我來。”女人說。。走廊很長,牆上掛著畫。她看不懂,隻知道那些畫框都很重,玻璃擦得冇有一絲手印。她們經過一間半開的房門,裡麵傳出說話的聲音。蘇曉寧聽出來那是沈廷鈞的聲音,語氣很淡,像在吩咐什麼事情。。,手裡端著一隻玻璃杯。他已經換了衣服,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捲到小臂。他冇往門口看。
那個女人把她帶進走廊儘頭的一間浴室。
“洗完了換上。”女人說,指了指矮櫃上的衣服,然後帶上門出去了。
蘇曉寧站在原地,很久冇有動。
浴室很大。比她租的那間房的臥室還大。牆麵是淺灰色的石材,紋路細膩,摸上去冰涼。浴缸是嵌入地麵的那種,水龍頭鋥亮,能照出她變形的臉。
她慢慢脫掉濕透的衣服。
T恤從身上剝下來的時候發出一聲粘膩的響。牛仔褲更難脫,布料吸飽了水,死死箍在腿上。她坐在浴缸邊沿,費了很大勁才把褲腿從腳踝上扯下來。
鏡子裡的自己很陌生。
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頭皮上,臉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嘴唇是發白的,眼眶卻是紅的——她不知道那是雨水泡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她低下頭,不再看。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整個人抖了一下。
從骨頭縫裡往外化凍的感覺。她站在花灑下麵,讓水澆了很久。腦子裡什麼都不想。不敢想。一想,今晚所有的事情就會像碎玻璃一樣紮進來。
她洗完澡,拿起矮櫃上的衣服。
是一套家居服。淺灰色的,棉質的,標簽還冇拆。尺寸差不多。她把衣服穿上,袖口長了一點,折了一道邊。
開啟門的時候,那個女人還站在外麵。
“這邊。”她說。
茶室。
蘇曉寧被帶進去的時候,沈廷鈞已經坐在那裡了。
他靠在沙發裡,手裡翻著什麼檔案,麵前的茶幾上放著一壺茶。熱氣從壺嘴裡冒出來,細細的一條。他聽到腳步聲,冇有抬頭,隻是用拿檔案的手朝對麵指了指。
蘇曉寧坐下來。
沙發很軟,她坐下去的時候幾乎冇有聲音。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又開始泛白。
沈廷鈞翻了兩頁檔案,才把東西放下。
他抬眼看她。
洗過澡之後,她看起來跟剛纔跪在雨裡的時候不像同一個人。頭髮還冇乾透,散在肩上。那套家居服穿在她身上有點鬆,領口露出一截鎖骨。臉上有了點血色,但不多。
像一件被洗乾淨、收拾整齊、放在等待區的物品。
“叫什麼。”
他終於開口了。
“蘇曉寧。”
“哪個曉,哪個寧。”
“破曉的曉,安寧的寧。”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琢磨這兩個字。茶室裡安靜了一會兒,安靜到蘇曉寧能聽見牆上掛鐘的秒針在走。
“名字不錯。”他說,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陳述,“蘇建國是你爸。”
這不是問句。蘇曉寧點了點頭。
“撞人的是你哥。”他繼續說,“酒駕。我那個堂弟今年十四歲,右腿骨折,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蘇曉寧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對不起。”
沈廷鈞看著她。他一直在看她。那種目光不熱也不冷,像是在看一份剛剛拿到手裡的檔案,還冇決定要不要細讀。
“對不起?”他把杯子放回茶盤上,發出輕輕的一聲磕響,“你知道這件事如果走法律程式,你哥要判多久?”
“知道。”
“知道多少?”
蘇曉寧沉默了一下。“我爸說……三年以上。”
沈廷鈞冇接話。他隻是靠在沙發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腿上,用那種不急不緩的語氣又問了一句:
“那你爸是怎麼跟你說的——關於讓你來這件事。”
問題很平靜。
平靜到像在問一件生意上的交接細節。但這個平靜比剛纔在雨裡的那句話還難回答。
蘇曉寧低下頭。“他說……讓我來賠罪。”
“怎麼賠罪?”
她冇說話。
“他冇教你?”沈廷鈞的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很淡,像是嘲諷,又像隻是覺得這件事本身就不值得有任何表情,“他把你塞到車上,送到我家門口,讓你跪下,然後呢?他有冇有告訴你,接下來該做什麼?”
蘇曉寧的指甲掐進了手掌心。
“他讓你來求饒。怎麼個求法?”沈廷鈞頓了頓,“你想過嗎。”
她想過嗎。
她冇想。她一路上都在想,但她冇敢想到這一步。因為她知道,不管這一步是什麼,都不是她能決定的。從她坐上車的那一刻起,這件事就不歸她管了。
“你冇想。”沈廷鈞替她回答了,“你也冇想問。因為你覺得自己冇有資格問。你爸把你送來當什麼,你就是什麼。”
蘇曉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正視他。
“沈總。”她的聲音很輕,但是意外地穩,“我確實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我隻知道一件事。”
“什麼。”
“如果我不來,”她說,“我爸會把我哥送進監獄。如果我來了,也許他就不用去。”
“所以你是為了你哥來的。”
“我不是為了我哥。”她的手指抖了一下,但她冇有移開目光,“我是因為……我冇有彆的可以給的了。”
這句話落在茶室裡,忽然就安靜了。
6 他給的選擇
沈廷鈞看著她。
那目光變了。多了一點什麼東西,不多,一閃而過。也許是意外,也許是彆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站了起來。
蘇曉寧下意識也站起來,但她不知道該站著還是該坐著,動作僵在半途。
沈廷鈞走到她麵前。很近。她能聞到他身上那種很淡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衣料上殘留的洗衣液的氣味,乾淨的、冷調的。
“蘇曉寧。”他叫了她的全名,一字一頓,“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
她等著。
“你可以現在離開。我讓司機送你回去。你回去告訴你爸,沈家不撤訴。該走法律程式的,走法律程式。這是你最後一次有得選。”
他停了一下。
“或者你留下來。”
他看著她的眼睛。
“但留下來之後,會發生什麼,由我說了算。不是你,不是你爸,不是你那個躲在車裡連麵都不敢露的哥哥。是我。”
蘇曉寧的呼吸變輕了。
“你自己選。”
他說完這句話,退開了一步,把選擇的空間留給她。
但那不是真正的空間。她知道。真正的選擇,在她爸那通電話結束通話的時候就已經做完了。在那個雨夜,在那道黑色大門前,在她跪下去的那一刻。她早就冇有選了。
蘇曉寧閉上眼睛,然後又睜開。
她什麼都冇有說。
隻是往前邁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