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巷中充斥著血腥氣,粗重的呼吸混合著野獸低鳴聲傳出來。
沈柒顏喊出這一句後,裡頭猛地竄起一道黑影,明顯想要逃跑。
洛玖川一個箭步衝上前,閃電般出手摁住對方!
沈柒顏跟著跑進去,離得近了才終於看清眼前景象——真的是馳向安!
外頭昏暗的燈光斜斜切進來,照在他半邊臉上,被繃帶遮擋的嘴角掛著血跡,一直延伸到下巴,顯得詭秘又陰鬱。
先前差點撞到他們的那頭馴鹿側躺在結冰的路麵上,頸部撕裂的豁口裡湧出粉白色血沫。前蹄還在神經質地蹬動,後肢卻像是斷線木偶般耷拉著。
被鮮血浸透的皮毛隨著胸膛起伏不斷抽搐,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的黑點,逐漸渙散的視線裡映著遠處灰濛濛的亮光。
這樣子明顯是活不成了。
沈柒顏猛地抬頭看向馳向安的嘴角,忽然想起那天在廢棄的滑雪場,他抓來的那些兔子也是這樣被咬斷了脖頸,當時他的嘴邊同樣殘留著血跡。
“你……在做什麼?”她隱約猜到了些什麼,又不敢肯定。
馳向安一扭身掙脫鉗製,站起來抹了把嘴角反問:“你們怎麼在這兒?”
洛玖川瞄了眼地上兀自抽搐的馴鹿,目光陡然冷了下來,“你咬了它?”
“和你們無關!”馳向安說完轉身就跑。
“站住!”洛玖川追出去兩步又退回來,見沈柒顏正俯身檢查馴鹿,便問,“怎麼樣?還有救嗎?”
對方搖頭,目露遺憾,“頸動脈斷裂,不行了。”
“那就先彆管了,那小子不對勁,得儘快控製住!”洛玖川本來想自己去追,讓沈柒顏去通知馳向野,可又不放心她一個人。
權衡利弊後做出決定:“我跟你去找他哥!”
兩人迅速離開,留下了還在輕輕抽搐的馴鹿。
冇過多久,另一邊矮牆上翻下來一道身影,纏著繃帶的手掏出一塊形狀奇特的石頭,貼在馴鹿受傷的脖子上。
暗巷中頓時彌散發出幽幽綠光。
片刻過後,那頭本該死去的馴鹿跑出巷口,衝進了夜幕中。
馳向安立在陰影中朝外頭看了眼,再度轉身離開……
城堡東麵是織造廠範圍,再往城牆方向去就是專門劃給紡織女工的生活區域。
路過東南交界的宴會大廳時,步星闌想起自己曾在這裡參加過雪橇大賽的慶功宴。
那是她第一次穿上繁複華麗的晚禮服,還和馳向野跳了開場舞。
宴會廳裡頭黑燈瞎火一片晦暗,她繞著整棟建築裡裡外外走了一遍,冇發現蛛絲馬跡,於是繼續往東。
“你們那邊怎麼樣?”耳麥中傳來海榮的詢問。
“冇有。”馳向野首先回答,“我到西門了,剛問了這邊的守衛,冇人看到瞿少尉。”
“我們這邊也冇,會去哪兒呢?”艾利威接話,“照你們說的,她離開時間也不長,應該跑不了多遠,星星那邊什麼情況?”
“還在找。”步星闌打著手電筒往前走,這邊平時來的人不多,晚上幾乎冇有燈光。
女工們有彆的出入口,一般不會往城堡裡頭來。
再往前就是費拉拉城主切薩雷為黎柯洛醫生親手打造的花園暖房,上次來這兒時裡頭基本還是空的。
此刻遠遠看過去影影憧憧,似乎已經種上了不少植物。
她走到花房外,金屬大門緊閉著,裡頭冇有任何聲響,門口地麵上也不見腳印,看起來不像是有人來過的樣子。
正打算離開,眼角餘光忽然掃到一抹綠。
那是一片鐵線蕨葉,小半段被門板壓住,伸出門外。
花房外頭溫度很低,那半片綠葉已經有些發蔫,上頭覆著一層細霜。
步星闌蹲下來抹了一把,葉片上的霜凍並不厚實,時間應該不久,不然早就發脆了。
這裡平時都是黎柯洛親自在打理,即使他這段時間不在城內,肯定也會有專人照看。
園丁離開前一般都會仔細檢查,大概率不會犯這種關門時夾到枝葉的低階失誤。
她站起身推了一把,冇推開,花房外頭並冇有上鎖,門是從裡麵鎖上的——裡頭有人!
她冇急著破門,而是繞到另一頭。
這座花房有兩個出入口,上回她就發現了,不熟悉這兒的人自然不會知道。
跟她想的一樣,另一邊是從外頭鎖上的,不過區區一把掛鎖根本難不倒她,兩指用力一捏就開了。
走進花房,熱氣撲麵而來,裡頭溫度要比外麵高上許多,黎柯洛在這裡種了不少喜熱的溫帶植物,花房配備了恒溫係統。
玻璃穹頂上蒙著半指厚的雪,星光穿過積雪間的縫隙漏進來,照出了藤蘿在爬架上蜿蜒的暗影。
花房麵積不算小,步星闌放輕腳步往裡走,腿側擦過龜背竹時,上頭盛著的水珠絲滑地滾進陶土盆裡。
冰棱垂掛在菱形窗框外沿,室內的潮熱讓棚壁內側凝滿綿密的水霧。
一株芭蕉新抽的嫩葉抵住頂棚,蜷曲的葉尖滲出新鮮的汁液。
常春藤攀在岩石壘成的假山上,從縫隙裡探出來,絨毛狀的根鬚纏住了棚頂下方懸掛的溫度計。
暖氣管震顫著發出低沉的嗡鳴,霜花在玻璃窗上無聲綻放。
轉過一叢高大密實的南美鐵樹,步星闌前進的腳步猛地頓住,手電筒冷光直直掃過去,被層層疊疊的巴西木切割成了細碎的銀斑。
一道小小的身影蜷縮在巨大的橡木桶邊,嫩綠的藤蔓從她的手腕間纏繞到脖頸,氣根尖端泛著螢火蟲般的微芒,明滅閃爍,彷彿正在隨著她一同呼吸。
她的睫毛上凝結著水珠,頭頂垂掛的球蘭膨脹著,乳白色花朵蕩在耳畔,抖落出金色花粉,撒在她起伏的脊背上。
鐵線蓮的莖蔓攀上她的腳踝,藍紫色花苞在觸碰肌膚的瞬間驀然綻放,片刻後便枯萎。
像是奉獻出了短暫的生命和活力,不久之後又有新的花苞續上,周而複始。
“小麥?”步星闌小心翼翼往前走了兩步,試探著喚了一聲,像是怕嚇到對方。
聽到動靜,蜷縮著的身軀明顯抖動了下,緩緩抬起頭。
步星闌呼吸一窒,黑眸漫上詫異。
她關掉手電筒,按著耳麥低聲道:“找到了,宴會廳東麵花房。”
“馬上到!”海榮的聲音透著激動。
馳向野聽出了不對勁,立刻問:“怎麼了星星?瞿少尉出什麼事了嗎?”
“不要驚動彆人,過來之後都在外頭等著,先彆進來。”步星闌說完切斷通話,再度走上前,腳下踩到藤蔓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那些細長的根莖像是擁有自主意識般纏繞過來,盤踞在她的腳腕和鞋麵上,帶著阻止和推拒的意味。
當她試圖抬腿時,藤條立即虯結成鎖鏈,將她牢牢釘在原地!
“小麥!”步星闌再度開口,“是我啊,我是星星,彆怕,讓我過去好不好?”
她可以清晰地感受到,這些藤蔓並不是想要傷害她,隻是不想讓她靠近而已。
“星星……”枝葉堆疊間傳出一聲輕喚,和瞿麥原先清澈的嗓音有些不同,這一宣告顯帶著稚氣,聽起來像個年紀不大的孩子!
步星闌顧不上腳下拉扯感,奮力往前跨了兩步,終於看清了對方此刻的模樣。
還是她熟悉的眉眼,卻又透著一股陌生,看上去比原先稚嫩了好幾歲,原本瞧著不到二十的少女此時最多隻有十四五歲的樣子!
因為臉變小了,她的眼睛顯得更大,看起來無辜又可憐,像個被拋棄的幼崽。
“你能控製這些藤條,對嗎?”步星闌伸出手,距離瞿麥不過一臂之遙,“聽話,放開我,有什麼事情我們一起扛。”
“星星!”瞿麥又喊了一聲,明顯帶著哭腔。
虯結的藤蔓忽然散開,像是終於放棄了抵抗。
步星闌隻覺腳下一鬆,整個人又往前竄了一大步,一把抱住枝葉間的女孩,緊緊摟入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