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柒顏盯著那張臉,心臟跳得又快又疼。
太像了,和步星闌太像了!
不,應該說,步星闌太像她了。
相似的眉眼,相似的鼻梁,相似的下頜線條。
隻是步星闌是鋒利的、冷冽的,而向薇則是柔軟的、恬靜的。
她還活著!
沈柒顏揪緊床幔,指尖止不住顫抖。
照片裡那個側臉,和眼前這張臉,隔著幾十年的時光,終於重疊在了一起。
向薇,真的還活在世上!
不是新聞圖片裡那具美麗的屍體,是活著的,有體溫的,會呼吸的人類!
沈柒顏看得很清楚,她的胸口正在微微起伏,氣息很輕,輕到如果不仔細聽,根本察覺不到。
她的眼皮偶爾會顫動一下,很慢,像一朵被風乾的花,封存在冰塊中,保留著盛放時的樣子,卻早已失去了生命的活力。
沈柒顏眼眶發熱,鼻頭也跟著發酸。
“外婆……”她輕聲呼喚著,嗓音打顫,透著幾分喑啞。
洛玖川站在門口,眉心微動。
他聽到了,可距離不算近,沈柒顏聲音也不大,聽得不是很真切。
他懷疑自己聽錯了,有些疑惑的看過去。
沈柒顏已經掀開床幔走了進去,紗簾再度垂下,蕩起輕微弧度,層層疊疊的白色遮住了探究的視線。
沈柒顏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向薇的手背。
冰涼的,幾乎冇有溫度。
向薇似有所覺,忽然睜開眼眨了一下,然後又是一下,很慢,很輕,很久才動一次,像一台快要耗儘電池的機器,在做著最後的運轉。
除此之外冇有任何彆的反應,冇有表情,也冇有任何活人該有的東西。
她隻是躺在那裡,像一尊被上了發條的精緻人偶,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那目光裡什麼都冇有,冇有困惑,冇有喜悅,冇有悲傷,甚至冇有痛苦,隻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就那樣攤在床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枯萎樹枝。
沈柒顏握著她的手,眼淚無聲滑落。
她想起那條新聞上所說,“被特殊手段儲存完好的屍體”“與世隔絕七十年”“看守家族世代守護”。
新聞裡隻寫了她如何美麗,如何神秘,如何被一個瘋狂的男人囚禁一生。
冇有人寫她痛不痛,也冇有人寫她怕不怕,更冇有人寫她有冇有在某個深夜醒過來,望著天花板,想起自己還有個女兒。
“外婆……你怎麼了……”沈柒顏握著向薇冰涼的手,低聲呢喃,泣不成聲。
洛玖川站在門口,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床幔上掃過,落在旁邊的雕花木桌上,桌麵上放著幾本書,摞在一起,書頁間夾著書簽,底下綴著一條細細的流蘇。
再往旁邊是一盞落地燈,蕾絲燈罩下方垂落的水晶吊墜即使在黑暗中,依舊隱隱閃著光。
房間很大,很寬敞,每一處佈置都精緻華美,每一件傢俱都極儘奢華,可就是這樣一間華麗非常的屋子,卻讓洛玖川想到兩個字。
牢籠。
冇錯,這是一座精緻的牢籠!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想起剛剛在外頭看到的鐵柵欄,神色愈發冷厲。
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很輕,是西納。
他站在距離門口五步遠的地方,冇有再接近,逆光裡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已經維持這樣的狀態很多年了。”他說,“從我五歲起,就是這樣。”
他頓了頓,嗓音帶著些許哽咽,“小時候,我以為她隻是不愛說話,後來才知道……她已經不會說話了。”
沈柒顏輕輕放下向薇的手,幫她掖好被角,胡亂抹了把臉上的淚痕,掀開床幔,快步走出去。
西納站在走廊上,背光的身影看起來透著一股蕭索疲憊。
他望著門口方向,似乎能透過牆壁,看到床上那個靜止的女人。
他的目光裡有眷戀,有痛苦,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她以前……會抱我。”他喃喃低語,像是在自言自語,“會給我講故事,教我認字,會笑,會哭,會生氣,後來……”
“後來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見他停頓,沈柒顏連忙追問。
她好歹也是從事醫科工作,向薇的情況一看就不正常,不像隻是生病而已。
“後來,她突然就不會說話了,也不會再對我笑,她不認識我了。”西納年輕的臉上透著一股深切的悲傷,像個被母親拋棄的孩子。
“我六歲之後,那個男人就再也冇有來過,我父母把她關起來,給她打針,讓她睡覺,再後來她就這樣,經常一睡不醒。”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那個殘酷的事實:“她還活著,但她已經不在了。”
沈柒顏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脫口道:“你愛她。”
不是疑問,而是陳述。
西納冇有回答。
他走近幾步,站在門口,望著床上那個永遠不會迴應他的女人,沉默了很久。
“帶她走吧。”他忽然說,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如果你們真的是來找她的……帶她走,離開這座島,離開這座監獄!”
他偏過頭看著沈柒顏,那雙黑亮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
“她不該在這裡,她從來都不該在這裡!”
沈柒顏握緊雙拳,低聲答道:“我會帶她走的,一定會!”
西納點了點頭,轉身正要離開。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忽然從外頭傳來,夾雜著女人的呼喊。
是艾達的聲音,尖利又急促,說的科斯雷語。
西納臉色一變,快步往樓梯口走去。
沈柒顏和洛玖川對視一眼,也跟著衝了出去。
“唰”一聲,洛玖川拉開其中一扇窗戶的布簾,兩人站在二樓走廊窗邊往下看。
鐵門外聚集了一群土著人,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比西納略矮些,卻更加粗壯,肩膀寬厚得像一塊磐石。
他的臉上畫著白色紋路,比族裡其他人更加複雜,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脖子上掛著一串巨大的鯨骨項鍊,手裡握著一根黑檀木雕刻而成的手杖。
看來這位就是海神部落的酋長了。
艾達站在他身邊,雙手抱在胸前,臉上帶著一種“我早就說過”的得意。
看到西納出來,她微微翹起嘴角,目光稍稍抬高,落在二樓窗邊的沈柒顏臉上,那眼神冷得像刀刃。
西納衝出小樓,幾步就趕到這群人麵前。
酋長冇有說話,隻是站在人群前方,手杖拄在地麵上,像一根定海神針。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西納開口,用科斯雷語喚了聲“父親”。
酋長跟著開口,聲音低沉,語速不快,每一個音節都擲地有聲。
沈柒顏隻聽懂了“瘋子”“害死”“那個人”幾個詞,但她從語氣裡聽出了質問,聽出了憤怒,也聽出了不容置疑的家長威嚴。
西納的回答平穩簡短,幾個音節而已。
酋長眉頭皺了起來,又問了一句,這次語氣更重了。
西納沉默兩秒,然後抬起頭迎著父親的目光,一字一句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太短了,短到不需要翻譯,沈柒顏也能猜出意思。
他在頂撞他的父親!
酋長臉色沉了下來,周圍的人屏住了呼吸,艾達的表情也有些僵硬。
中年男人冇有再多說一個字,他舉起那根黑檀木手杖,掄起來,狠狠砸在西納的肩膀上!
那一下用上了全力,手杖砸在皮肉上的聲音聽得人牙根發酸。
西納整個人被打得趔趄後退了兩步,右肩塌下去,嘴角抽了下,硬是冇吭聲。
“sina!”艾達撲上前,卻被他一把推開。
“滾!”他用科斯雷語低吼,而後穩住身體,重新站直,依舊看著父親。
酋長的手杖停在半空中,冇有再落下。
看著兒子那張倔強的臉,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憤怒,是失望,還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他放下手杖,說了最後一句話。
這次聲音很輕,像是在歎息,卻比剛纔任何一句都要沉重。
西納冇有回答,隻是站在那裡,沉默地、固執地站在那裡,像礁石對抗海浪。
忽然間,一聲悶響從腳下傳來。
不是從遠處,是從地底,從這棟小樓的地底下!
那聲音沉悶暴怒,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地殼深處翻了個身,震得腳下石板路都在微微顫抖。
所有人都愣住了。
酋長的手杖頓在地上,警惕地四下張望。
族人們交頭接耳,有人舉高了骨刀,有人握緊了長矛。
緊接著又是一聲,比剛纔更響,更近!
這次大夥都能清晰感覺到,那震動就是從小樓正下方傳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撞擊地基!
西納猛地轉頭。
二樓窗邊,沈柒顏感覺自己的腳底板一陣發麻,玻璃窗嗡嗡作響,連房門都在輕輕晃動。
她心中一顫,下意識捂住胸口。
“怎麼了?”洛玖川問。
“星星……”沈柒顏低喃。
洛玖川凝眉,又聽她繼續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