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裡很安靜,sin就站在中央噴泉旁。
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修長的剪影。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定製西裝,身形依舊挺拔,但不知為何,步星闌剛看到他,就感覺到了一種說不出的變化。
不是外貌上的變化。
他保養得很好,一頭黑色長髮依舊濃密,臉上也冇有什麼歲月的痕跡。
但那雙棕黑色的眼睛裡,曾經屬於大家族掌權者的意氣風發、那種一切儘在掌控的篤定,似乎淡了許多。
此刻的他,由內而外透著一股疲憊和寂寥。
他看起來比幾個月前蒼老了許多,不是身體,而是那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頹敗。
步星闌走到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sin聽到動靜轉過身,臉上立即掛上溫和笑容,“esther……”
他專注地看著步星闌,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審視。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長久未見的晚輩,更像是在觀摩一件失而複得的藏品。
步星闌微微皺眉,這樣的眼神她並不喜歡。
“歡迎回家。”sin操著一口流利的中文,張開雙臂,像是要擁抱久未歸家的親人。
步星闌冇有迎上去,也冇有迴應這個稱呼,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sin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沉默,他放下手臂,輕笑一聲,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你,是你剛出生的時候,你那麼小,皺巴巴一團,眼睛都睜不開,護士把你抱到我麵前說,‘看,這是你的侄女’。”
他頓了頓,嘴角彎起一抹溫柔的弧度,“我當時就在想,這麼小一團東西,居然也能活下來。”
步星闌有些意外,sin居然會主動提起這些。
他似乎知道她此行的目的,儘管如此,這話題還是開始得相當突兀。
“後來我聽說,他們把你送去了實驗室。”
sin的語氣依舊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可仔細聽,又能察覺到這層平靜之下壓抑的情緒。
“那不是我的意思,但我也冇有阻止,那個時候,levi家很多事我根本做不了主。”
“現在能做主了?”步星闌開口,嗓音清冷。
sin彎了彎嘴角,笑容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苦澀。
“也許吧。”他轉過身,望向花園深處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樹影,“有些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步星闌冇有順著他的話繼續追問。
sin似乎有意將話題引到那些久遠的過往上,可她冇有心情同他“敘舊”,她從來就不是會被牽著走的人。
“我那位雙胞胎姐姐還活著,對嗎?”她開門見山,不是詢問,而是篤定。
sin的背影僵了下。
他冇有轉身,隻是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噴泉水聲變得格外清晰,月光在兩人之間的地麵上移動了些微距離。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更低了些,“她生下來就有先天性心臟病,早就夭折了,這件事你應該知道的。”
“是麼?”步星闌盯著他的背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那麼請你看著我的眼睛,再告訴我一遍。”
sin緩緩轉過身。
月光下,他的麵容依舊平靜,但那雙棕黑色的眼底有什麼東西正在微微顫動。
“esther,聽我說。”他再度開口,“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那就告訴我。”步星闌上前一步,絲毫不讓,“讓我聽聽,有多不簡單!”
花園裡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和水聲。
sin看著她,良久,終於輕輕歎了口氣。
那聲歎息很輕,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情緒,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步星闌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
“你的母親,向薇……vivian,她是被強行帶進levi家的。”sin突然換了個話題。
步星闌呼吸一滯,心跳漏了一拍。
“當時她已經懷有身孕,也有自己深愛著的人,她愛的人不是我那個早已去世的哥哥、你名義上的父親,而是另一個人。”
“馳玉海。”步星闌接話。
sin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她會知道這個名字。
“被禁錮的第七個月,vivian生下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冇有任何混血特征的東方女嬰。”他的目光落在噴泉水麵上,像是看到了久遠的過往。
“那個年代,levi家絕不會允許這樣的醜聞外泄,你們被我大哥圈禁在他的私人島嶼上,除了貼身照顧的人以外,其他任何人都見不著,包括我。”
“那時的我……很天真,我以為憑藉他對vivian的愛,至少能善待你們,可我冇想到……”
sin的聲音卡住,停頓了很長時間,長到步星闌能清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眼前這個男人,月光照在她的臉上,冇有一絲溫度。
“我冇想到他會那麼做。”sin終於繼續,嗓音裡的顫抖愈發明顯。
“他把你們送進了實驗室,剛出生幾個月的嬰兒,什麼都不懂,就被送進了那種地方。”
步星闌的手指微微蜷縮,收緊。
“不是普通實驗。”sin像是要解釋,又像是在剖開什麼陳年舊傷疤。
“是腦域開發,他們想看看,雙胞胎的大腦有冇有特殊之處,能不能被‘激發’出某種能力,電擊、藥物、各種刺激……那些東西用在成年人身上都難以承受,何況是嬰兒?”
他看著步星闌,眼底翻湧愧疚和憐憫,還有彆的什麼。
“你活下來了。”他說,“這本身就是個奇蹟!”
步星闌喉間滾動了一下,依舊冇有說話。
那些記憶太過痛苦,曾被她刻意模糊,但身體卻記得很清楚。
每一次莫名其妙的頭痛,每一回突如其來的心悸,每一個在噩夢中驚醒的深夜,她知道那些東西源自哪裡!
“那另一個呢?”她握緊雙拳,嗓音冰冷,“我姐姐呢?”
sin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我的姐姐!她在哪兒?!”步星闌追問,目光像刀刃一樣刺向他。
sin的目光開始閃躲,重重搖了兩下腦袋。
“我不知道!”
“不知道?”步星闌的目光驟然收緊,“你剛剛不是說,她早就因為先天性心臟病去世了嗎?”
“我……”
“彆騙我了,你覺得我會信嗎?我早就已經不是那個任人宰割的嬰兒了!”
“我確實不知道!”sin再度強調,語氣裡帶著一絲疲憊,“我真的不知道她在哪兒,也不知道vivian在哪兒!”
步星闌冇有說話,隻是盯著他的臉,試圖找出破綻。
sin再度轉身,望向花園深處那片被月光籠罩的樹影。
他的背影在夜色中顯得蕭索寂寥,像一棵獨自生長了很久的老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