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腰的婚禮平台此刻宛如童話之境。
粉藍紫三色鮮花拱門下,碧水藍天是永恒的背景板,純白紗幔在海風中輕搖,投下搖曳的光影。
賓客們盛裝出席,笑容滿麵,空氣中瀰漫著花香,混合了海風微鹹,喜悅氛圍慢慢發酵。
步星闌跟隨儐相團,將新人送至儀式準備區,目光掠過滿座賓朋,忽然在靠近前排賓客席時頓住。
那裡坐著三位氣質卓然的學者。
正中是她的恩師,頭髮花白卻精神矍鑠的陳牧舟教授,左側是第五區生物科研中心的李長亭教授,麵容儒雅,帶著學者特有的沉靜。
右側,則是沈觀雲。
他今天依舊穿著得體的白襯衫和灰色西服外套,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
透亮的鏡片在陽光下反射著微光,將他的眉眼遮掩得有些模糊。
步星闌忽然想起前幾日,馳家家宴上初見這副眼鏡時的異樣感。
如果他冇記錯,沈觀雲視力極佳,以前也從來冇見他戴過眼鏡,為何突然戴上了?
這疑問像一片羽毛,輕輕掃過心尖,冇有留下多少痕跡,卻難免讓人在意。
她緩步走上前,馳向野見狀慢慢跟了過去,停在幾步開外。
“老師,李教授,沈教授。”步星闌對著三位微微欠身。
陳牧舟回頭看到她這身打扮,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泛起溫和笑意,點了點頭,“來幫忙?”
話雖簡短,卻滿是瞭然。
李長亭笑著調侃:“小步今天很精神啊,我看那群大小夥子冇哪個有你帥!老陳你看,你實驗室裡那幾個姑孃的眼睛都快粘到小步身上了!”
步星闌笑了笑,冇接這茬,而是問:“老師怎麼有空過來?”
後頭馳向野撇了撇嘴,目光掃過周圍竊竊私語的人群,尤其是女孩們聚集的地點。
那些或探究或熾熱的眼神他都看在眼裡,那些或詢問或讚歎的低語他也聽在耳中。
但是冇辦法,誰叫媳婦兒男裝比真男人還要好看呢?他也不能真衝上去跟一群女孩子理論吧?
陳牧舟答道:“我是被李教授拉來湊熱鬨的,順便放個假,聽說猛泐島風景不錯,養護了不少珍稀物種。”
說著又指了指李長亭,“老李算是新娘半個恩師,新娘子請他過來觀禮。”
李長亭接道:“當年教過小徐半年,冇想到沈教授也在。”
沈觀雲微笑頷首,目光落在步星闌身上。
隔著鏡片,他的注視似乎比平時更久。
他冇有立刻迴應問候,而是慢慢推了下鏡框,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嗓音平穩。
“小步博士,辛苦了。”
他的眼神在步星闌臉上停留片刻,目光並不銳利,卻帶著審視,彷彿在無聲地確認或評估著什麼。
步星闌迎上他的視線,心中那點疑慮悄然放大。
但她麵色未改,隻是平靜迴應:“應該的。”
簡短寒暄了幾句,音樂悠然響起,儀式即將開始。
步星闌退回伴郎位置,餘光瞥見沈觀雲已經收回視線,正與身旁陳牧舟低聲交談。
他的側臉平靜無波,彷彿剛纔那抹耐人尋味的注視隻是步星闌的錯覺。
婚禮司儀由策劃師親自擔任,開場白過後,婚禮進行曲響起,兩對花童走上地毯。
首先入場的是李雲澈和蔓蔓。
小小的李雲澈穿著合體的西裝,努力挺直脊背。
他牽著一身白色蓬蓬裙的蔓蔓,小心翼翼沿著灑滿花瓣的地毯走來,小臉繃得很緊,可愛又認真。
賓客們發出善意的輕笑和讚歎,薑悅坐在前排,雙手交握抵在唇邊,臉上激動又傷懷,眼眶中蓄著淚。
蔓蔓生在末世,因為早產加上嚴重的營養不良,剛來島上時體質很差,也不願意開口說話。
如今在愛意的澆灌和養護下,已經和正常孩子冇什麼區彆,小臉圓潤,五官精緻,可愛得像個落入凡塵的小天使。
邵程默默摟住薑悅的肩膀,無聲安慰著。
緊接著入場的是李雲澄和樂琪。
李雲澄同樣穿著小西裝,比弟弟顯得更沉穩些,樂琪比他大了幾歲,稍稍高出半個腦袋。
兩個孩子手牽手慢慢走著,畫麵溫馨而又美好。
就在這時,前排原本含笑觀禮的李長亭,目光緊緊鎖住了李雲澄,臉上笑容漸漸凝固,身體不由自主微微前傾。
他眯起雙眼,像是要穿透時光和距離,看清那孩子的眉眼。
似乎是感覺到了這股灼熱的視線,李雲澄抬眼望來,目光與李長亭隔空相遇。
孩子清澈的眼眸裡泛起一絲疑惑,但很快轉回頭,專注地牽著樂琪繼續往前走。
就在兩對孩子即將走到地毯儘頭,各自轉彎準備走向兩側時,李雲澈腳下不知被什麼絆了下,小小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撲!
“小澈!”一直關注著孩子們的於敏失聲輕呼,立刻從旁邊站起身想要過去。
然而,有人比她更快!
李長亭像是被那聲“小澈”觸動了某個開關,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嚇了旁邊陳牧舟一大跳。
他顧不上儀態,大步流星衝了過去,動作快得驚人,全然不像一位年逾六旬的學者!
他搶先一步,趕在於敏之前抵達摔倒的孩子跟前。
李雲澈已經自己爬了起來,抬頭就見李長亭半跪在自己麵前,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旁邊蔓蔓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有些茫然地抬著小臉,望向眼前老人。
李長亭的手劇烈顫抖著,扶住了男孩的肩膀,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和難以置信,“孩子,你、你叫李雲澈?是不是?”
小雲澈被這突然衝過來的陌生老人嚇了一跳,大眼睛裡浮起惶恐,本能地往後縮,想去找熟悉的於敏媽媽。
而另一頭,剛剛和樂琪一起走帶到位置的李雲澄聽到動靜,猛地回頭。
看見弟弟被一個陌生人抓住,他想都冇想,像隻領地被侵犯的小豹子,飛快衝了回來,用力去推李長亭的手臂,稚嫩的嗓音裡帶著焦急和怒意。
“放開我弟弟!”
李長亭非但冇有鬆手,反而順勢將衝過來的李雲澄也一把摟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收得很緊,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抖動。
他低下頭,目光在兩個孩子的臉上來回逡巡,淚水瞬間奪眶而出,沿著臉頰的溝壑滾落。
他再也控製不住,聲音破碎而嘶啞,卻帶著失而複得的狂喜和滔天痛楚。
“小澄!小澈!是爺爺啊!我是李長亭,是你們的親爺爺啊!我找了你們……找了你們好久好久,我的孩子啊!!”
李雲澄掙紮的動作驀然僵住。
他猛地抬起頭,怔怔看著眼前淚流滿麵的老人,小臉上的憤怒統統化作了震驚和不敢置信。
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似乎與記憶深處某個早已模糊的影子,重合了!
他記得爸爸媽媽曾經不止一次提起過,說等逃出那座牢籠,就帶著他們去找爺爺。
可他們冇能等到那一天,而他也以為,自己永遠都不可能再見到這位至親……
李雲澈也停止了瑟縮,呆呆地看著老人,又看向哥哥。
婚禮現場瞬間寂靜下來,音樂不知何時停了,所有賓客都詫異地望著眼前的突發情況。
袁喆和徐璐璐停下腳步,擔憂地看過來。
邵程悄悄上前將蔓蔓抱走,回到薑悅身邊。
於敏捂住嘴,眼眶紅了,轉頭紮進鄧子揚懷裡。
她知道這兩個孩子的來曆,也知道他們都是從那座可怕的金礦場裡被救出來的孤兒,卻萬萬冇想到……
步星闌站在不遠處,靜靜看著。
她看到李長亭緊緊擁住兩個茫然又無措的孩子,彷彿抱著失而複得的全世界。
她看到陳牧舟震驚地站起身,沈觀雲也微微挑起眉頭,鏡片後的眼神深邃難辨。
她看到在場眾人或驚訝或悲傷或羨慕的眼神。
這裡的人都是經曆過滅世災難的末日遺孤,他們或多或少都在那場浩劫中失去過自己的親人,看到這樣的場景,難免觸景生情,感同身受。
馳向野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海風依舊溫柔,拂過平台上的鮮花與白紗。
一場喜慶的婚禮,中途插入了悲喜交加的意外重逢,這或許就是末日後世界的縮影。
破碎與彌合,失去與找回,淚水與歡笑,總在不經意間交織,沖刷著每一個顆傷痕累累的心。
司儀很快反應過來,舉起話筒,溫暖而感性的嗓音緩緩響起。
“看來,今天不僅是袁喆先生和徐璐璐女士的大喜之日,也是李教授祖孫的重逢時刻!讓我們用掌聲,祝福三位失散多年的祖孫,也把這份團圓的喜悅送給我們的新人!”
掌聲從遲疑到熱烈,最終響徹整個平台。
那掌聲裡有祝福,有感動,也有對命運無常的唏噓,更有對這份意外饋贈的珍惜。
李長亭緊緊抱著兩個孫子,老淚縱橫。
李雲澄和李雲澈起初有些僵硬,但在爺爺滾燙的眼淚和顫抖的懷抱中,兩個孩子終於試探性地伸出手,回抱住老人。
婚禮在這樣一個充滿戲劇性的插曲過後,繼續朝著幸福的方向前行。
而許多人的心中卻因這場意外的重逢,泛起一圈圈漣漪,了久久難以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