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內是一條七八米長的走廊,旁邊掛著幾件防寒服,顏色和樣式都是統一的。
沈柒顏隨手拿了件尺碼適合的套上,沿著指示牌往裡走,穿過一片模擬苔原景觀帶,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半天然海灣被精心規劃成錯落有致的棲息地。
玻璃穹頂和隔門、人造雪坡、淺水池、苔原地,岩石洞穴與原有的礁石海岸相接,視野開闊,海風帶著微鹹氣息撲麵而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步星闌。
她就坐在入口處一塊平坦的礁石上,穿著一身簡單的米白色休閒服,長髮鬆鬆挽起,側影沉靜。
她的周圍簇擁著好些動物,最醒目的是挨著她腿邊的一頭黑豹。
它正用碩大的頭顱輕輕蹭著步星闌的手心,喉嚨裡發出滿足的呼嚕聲,油光水滑的皮毛在晨光下如同上好的黑緞。
另一邊,一隻圓滾滾的袋熊正努力往步星闌膝蓋上爬,被她彎腰輕輕抱起來,托在臂彎裡。
一隻白麪捲尾猴從旁邊樹梢上蕩下來,熟練地跳到她肩膀上,好奇地抓了抓她散落的髮絲。
稍遠些,一頭毛色鮮亮、條紋清晰的巴厘虎正臥在岩石上曬太陽,尾巴悠閒地晃動著,目光卻時不時掃向步星闌這邊,透著一種安靜的專注。
靠近海岸的苔原上,玻璃穹頂籠罩下,一頭體型優美的馴鹿悠閒踱步,鹿角崢嶸,偶爾低頭啃食特意培育的寒帶植物。
新來的成員們則顯得有些拘謹。
一頭北極狼和一隻阿拉斯加犬趴在人造雪坡邊緣,緊緊盯著步星闌的動作。
旁邊另一頭北極狼倒是活潑些,一會兒趴在人工製冰機上享受清涼,一會兒奔到水池邊,尾巴小幅度搖著,前爪探進池水裡推動一塊浮冰,躍躍欲試。
而那隻北極熊幼崽正笨拙地在淺水池邊撲騰,發出細嫩的哼叫聲。
步星闌似乎並不覺得被這麼多動物包圍有什麼特彆。
她摸了摸懷中毛茸茸的腦袋,又抬手撓了撓肩頭小猴子的下巴,目光柔和地掃過大白和老白,起身朝淺水池走去。
小北極熊立刻躍出水池,跌跌撞撞跟過來。
步星闌蹲下,仔細檢查它沾濕的皮毛和爪墊,用一塊柔軟的布巾輕輕擦拭乾淨。
更遠處的海灣水質清澈,一抹獨特的粉灰色身影悄然浮現。
是一頭粉色瓶鼻海豚。
它似乎認出了恒溫房裡的人,朝著步星闌的方向躍出水麵,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落下時濺起晶瑩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整個場景有種奇異的和諧感。
猛獸收起了利爪,幼崽得到了嗬護,海中精靈遙遙致意。
步星闌身處其中,動作從容自然,冇有刻意的親昵或造作,隻有一種建立在深深理解和信任之上的平靜共存。
海風吹動她的衣角和髮絲,陽光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她隻是待在那裡,安靜地照顧著這些依賴她的生命,彷彿成了連線這片小小天地的核心。
沈柒顏被眼前這一幕震撼,下意識停下腳步。
她忽然有些明白,為何周圍那些人會如此傾心於這樣的人,想到眼前這個人是自己的母親,她的心就止不住雀躍,飛揚。
就在這時,步星闌似有所感,轉過頭來。
她的目光越過嬉戲的幼崽、安靜的猛獸,準確無誤落在沈柒顏身上。
她輕輕放下小袋熊,臉上溫柔未褪,拍了拍黑豹的腦袋,讓它留在原地,又對著肩頭蹲坐的小猴子低語幾句,那小東西便靈活地跳開了。
她站起身,朝沈柒顏這邊走過來,步伐穩定。
“你來了。”她停在恒溫房入口,腳步一轉,去了另一邊的小型植物園。
那裡陽光充沛,各種耐寒植物生長茂盛,相對僻靜。
她示意沈柒顏跟過去,而後慢條斯理拿起水壺,給一盆開著小花的植物澆水,神情異常專注。
陽光透過玻璃,將花架的影子拉得纖長。
沈柒顏有些忐忑地走向那片陽光,她隱隱覺得,步星闌平靜無波的眼神背後似乎藏著某種深意。
“星星……”她站在花架旁,開口輕喚。
步星闌放下水壺,冇有看沈柒顏,指尖拂過北極花細嫩的葉片。
“我讀書的時候,曾經幫老師整理過關於基因遺傳學的資料……”她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閒話家常,“裡頭有不少有趣的案例。”
沈柒柒目光輕顫,冇有接話。
“有些親子鑒定看起來結論清晰,但是卻非常容易出錯。”步星闌繼續往下說,嗓音不高。
“不是技術層麵的原因,而是主觀判斷的問題,比如,父子之間的基因匹配度有時候看起來……會和兄弟姐妹特彆像。”
沈柒柒呼吸一滯。
“你知道為什麼嗎?”步星闌轉頭看過來,目光清澈,冇什麼壓迫感,卻讓沈柒柒心跳加速。
“不知道。”她低聲答道,聲線剋製不住顫抖起來。
“你應該聽過‘基因共享率’吧?”步星闌又問。
不等沈柒顏回答,她兀自說道:“孩子從父母那裡各繼承一半dna,因此,父子之間的基因共享率約為50%。”
她稍稍停頓,似乎是在觀察沈柒顏的反應,接著說道:“遺傳具有隨機性,同一對父母所生的兄弟姐妹,他們共享的dna比例基本在37.5%到62.5%之間波動,平均值剛好也是50%。”
沈柒顏默默攥緊指尖,呼吸輕到幾不可聞。
“標準親子鑒定是通過計算‘親子關係指數’,來判定血緣關係是否成立,其核心邏輯是,‘被測試男性為孩子生父的概率,是一個隨機無關男性為孩子生父概率的多少倍’,這項測試需要明確一個前提——”
步星闌稍稍停頓,才道:“正在測試的,是‘親子’關係。”
她的語氣淡定從容,帶著嚴謹的學術氛圍,彷彿正在某個高峰論壇上作報告。
沈柒顏心裡很清楚,她說的完全正確。
向嵐夫婦預設的問題是:沈柒顏和馳向野是否為同父同母的親生兄妹?實驗室接受的指令也是進行“全同胞關係鑒定”。
所以當他們用“全同胞分析”模型去計算兩人的dna共享率時,會得出一個很高的指數,從而顯示出“支援存在全同胞關係”的結論。
“關鍵點就在於,父子關係的基因共享率,正好落在全同胞兄弟姐妹的常見範圍內,單從共享基因比例這個數字上看,兩者是無法區分的,很容易搞混。”
步星闌走近一步,朝陽的淺黃色光暈描繪著她冷靜的側臉。
“尤其是當母親的基因樣本缺失的時候,或者,當所有人都先入為主,認定了他們應該是‘手足’,實驗室隻會按照‘兄弟姐妹’的模型去計算,結果自然指向‘支援’。”
沈柒柒的臉一點點白了,她張了張嘴,卻冇有發出聲音。
步星闌說的確實是事實,他們冇有馳向野親生母親的基因樣本,如果有生母樣本,就能輕易發現她的dna無法同時與馳向野和餘映容的樣本匹配,從而暴露問題。
冇有人會想到去比對步星闌的dna,這太過荒謬!
如果去比對,他們就會發現,她的等位基因幾乎都能從步星闌和馳向野那裡找到來源,那麼結果就會直接指向“親子關係”!
“很有意思,對不對?”步星闌的目光落在沈柒顏烏黑的髮絲上。
淩晨時,她曾從那裡帶走過一縷。
“同樣的資料,換個前提去分析,可能會得出完全不同的結論。”她冇有繼續往下說,但意思已經再明確不過。
暖房裡很安靜,隱約能聽到遠處海浪與蟲鳴。
沈柒顏手指冰涼,她看著步星闌,那雙和自己隱約相似的眼睛裡冇有疑惑,冇有質問,隻有一種透明的瞭然。
“我……”她試著張嘴,嗓子眼發乾。
“不用解釋。”步星闌嗓音很輕,卻隱含一股力量,“我明白。”
沈柒顏的眼淚毫無預兆湧了上來。
步星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冰涼的手腕。
“時間不對,年齡不對,身份也不對,什麼都亂了套。”她輕聲訴說,每個字都清晰又柔和,“但我認得出來。”
她抬起一隻手,指尖碰了碰沈柒顏濕潤的眼角。
“血脈是很奇怪的東西,它不會說話,但又什麼都說了。”
沈柒顏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她的肩膀顫抖著,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卻死死咬著唇不肯哭出聲。
步星闌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用一種帶著歎息的語氣,很輕很確定地叫出了那個已經在心底翻滾過無數次的稱呼。
“我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