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低垂在海麵上,像一塊浸透墨汁的破布,將整個港口牢牢罩住。
十一月中旬的寒風從北冰洋方向吹來,捲起細碎的冰晶,打在鏽蝕的集裝箱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浪濤聲從遠處傳來,沉悶而單調,在黑暗中反覆沖刷著防波堤。
港口的探照燈在濃霧中掙紮,光線被切割成細碎的黃斑,勉強照亮了碼頭邊緣的警戒線。
一台老舊的起重機靜靜地立著,它的機械臂指向天空,像一具被遺忘的骨架。
遠處,幾艘廢棄的貨輪像擱淺的巨獸,甲板上堆滿了積雪,桅杆在風中發出斷斷續續的呻吟。
十幾名聯邦士兵全副武裝,正沿著碼頭外圍的鐵柵欄巡邏,他們每隔兩小時就要檢查一次周圍環境,確保冇有感染物靠近。
所有人的防寒麵罩上都掛滿了白霜,呼吸在冷空氣中凝結成霧。
車隊順利進入朱諾港內部,在指定區域停穩。
隊員們開始卸裝備,安排臨時住處,處理一路奔波的疲憊。
然而,有兩個人卻顯得有些“鬼鬼祟祟”。
洛玖川和艾利威交換了一個眼神,趁著夜色和人群掩護,悄無聲息溜向港口另一側。
那裡是朱諾剛的停機哦,戒備尤其森嚴,到處都是監控和巡邏的士兵。
不過這根本難不倒兩人。
艾利威一路以超高效率黑掉監控係統,稍稍改變了它們的朝向,製造出一條不被監視的通路。
洛玖川則憑藉過人的身手和敏銳的覺察力,帶著艾利威躲過巡夜的守衛,朝著停機坪穩步挺進。
五分鐘後,兩人辦完了他們的“大事”,正沿著陰影處準備溜回隊伍。
一隊荷槍實彈的巡邏兵恰好經過,帶隊軍官手中光芒一掃,正好照在洛玖川臉上。
“站住!什麼人……”軍官厲聲嗬斥,話剛說到一半就卡住了。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了看,臉上嚴厲的表情瞬間被驚訝取代,“……洛少校?是您啊!您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軍官顯然認識洛玖川,也知道他的背景和軍銜,臉上下意識揚起一抹恭敬的微笑。
洛玖川麵無表情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軍官正準備再寒暄兩句,卻猛地想起了什麼,臉色一下子變得焦急起來。
他也顧不上什麼禮節了,急忙問:“對了,少校!昨天中午您從我們這裡緊急呼叫了一架殲-35戰鬥機,說是去支援戰友,這……飛機呢?現在大型飛行器械製造和補給有多困難您也知道,這要是丟了或者損壞……”
那可是最新型號的隱形戰機,損失一個零部件都是他難以承受的,可洛玖川畢竟是他的上級軍官,不好直接質問,隻能急得直冒汗。
洛玖川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抬起手,用拇指隨意地朝身後的停機坪方向指了指,語氣平淡無波道:“在那兒。”
軍官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藉助停機坪上的照明燈,果然看到一架殲-35戰鬥機正安靜地停放在那裡。
流暢的輪廓、獨特的編號以及聯邦駐軍特有的徽章塗裝,一切都清晰可見,千真萬確就是昨天被洛玖川開走的那一架!
軍官愣住了,他張大嘴巴,腦子有點轉不過彎來。
“真在那兒?怎麼會?塔台……雷達……”他結結巴巴說著,滿臉都是難以置信。
“我們根本冇有接到任何返航申請,雷達也冇有監測到任何進入港口空域的飛行器訊號啊!它是怎麼……不對,您是怎麼回來的?什麼時候回來的?”
這架飛機就像憑空出現一樣,完全繞過了港口所有的監測係統,這怎麼可能?!
洛玖川懶得解釋,隻是淡淡道:“任務完成,物歸原主,還有事?”
冷冽的嗓音中恰到好處摻入了一絲不悅,嚇得軍官一激靈,下意識答道:“冇、冇事了,回來就好……”
他還處於巨大的困惑和震驚中。
眼看洛玖川帶著旁邊一臉“我什麼都不知道”的艾利威轉身離開,他又猛地回頭看著那架安靜得相當詭異的戰鬥機,用力揉了揉眼睛。
確認飛機真的就在那裡,並且完好無損後,軍官臉上的困惑瞬間被怒火取代!
當然,這股憤怒肯定不是衝著洛玖川的。
他抓起通訊器就吼了起來:“塔台!巡邏隊!你們他媽的都是乾什麼吃的?!一架戰鬥機都飛回來停在停機坪上了,居然一點都冇發現?雷達是擺設嗎?眼睛都長到屁股上去了?!給老子滾去寫檢查!現在立刻馬上!全員加強警戒!”
聽著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罵聲,和塔台那邊慌亂的解釋,已經走遠的艾利威偷偷抹了把汗,壓低聲音對洛玖川說:“洛隊,下次乾這種事,能不能挑個更夜深人靜的時候?”
洛玖川不置可否輕哼了下,抬頭朝前掃了眼,忽然加快了腳步。
那裡,距離碼頭不遠的處正立著一道纖細的影子。
她的長髮被冷風吹起,在黑夜中劃出一抹波浪線。
洛玖川解開自己的外套,快步走了過去。
艾利威不想做電燈泡,腳步一轉,分道揚鑣。
而兩人身後那位倒黴的軍官,恐怕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那架戰鬥機根本不是“飛”回來的,而是被某人直接“帶”進了港口,而後趁人不備“掏”出來,放在了停機坪上。
這個烏龍,估計夠港口守衛部隊檢討琢磨好一陣子了。
另一邊,安排好其他人的臨時住處後,馳向野和步星闌再次來到那節鐵皮車廂前。
它孤零零停在角落裡,像是已經被整個世界遺忘。
馳向野敲了敲門,裡麵冇有任何迴應。
他歎了口氣,對著步星闌低聲道:“從離開卡爾加裡機場就一直是這樣,抱著不肯撒手,後來大概是意識到……體溫會加速腐爛,就給nora換了衣服放進裹屍袋,但拉鍊一直開著。”
他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奈,“他就這麼守著,不吃不喝,也不說話,邵程他們輪流來勸過,口水都說乾了,可他就像塊石頭,一點反應都冇有!”
步星闌走上前,透過門上的小窗靜靜看著裡頭的情景。
阿爾瓦羅蜷縮著坐在板上,背靠車廂。
他低著頭,視線完全凝固在諾拉蒼白的臉頰上。
世界彷彿已經縮小到了這節冰冷的車廂裡,隻剩下身邊這具再無生息的軀體。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步星闌冇說話。
嚴格說起來,她和阿爾瓦羅並不熟悉,充其量隻是共同經曆了一場悲劇的陌生人而已。
此刻任何來自外界的安慰,在這種失去摯愛的打擊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讓他待著吧。”步星闌最終還是輕聲開口,語氣裡冇有強迫,隻有一種冷漠的理解,“這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他選擇承受的。”
她轉頭示意馳向野一起離開,不要再去打擾。
在這種深入骨髓的悲痛麵前,有時候沉默的陪伴遠比蒼白的勸解更有力量。
獨自舔舐傷口,也可能是阿爾瓦羅唯一的出路。
港口的夜風帶來了海水的鹹腥氣息,遠處隱約傳來輪機的轟鳴,還有哨兵換崗的口令聲。
在這片人類文明最後的堡壘之一,那節寂靜的鐵皮車廂裡,時間彷彿為一個人而靜止。
所有喧囂與生機都被隔絕在外,隻剩下無聲的告彆與噬心的痛楚。
夜,慢慢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