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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在晨霧裡收劍時,劍鞘與劍身摩擦的輕響驚醒了屋簷下的麻雀。
他仰頭望了眼鉛灰色的天空,指尖還殘留著劍柄的餘溫——這柄父親送的細劍,此刻貼著他腰側,像塊燒紅的鐵。
爵爺!埃默裡的聲音從書房窗戶探出來,油亮的捲髮被晨風掀得翹起,差分機模擬出西蒙所有的劍術資料了!
布希把劍往臂彎裡攏了攏,轉身時鞋跟碾過草葉上的露珠。
書房裡,露西正把最後一疊情報按日期碼齊,鵝毛筆在牛皮紙上戳出個小坑;埃默裡則蹲在差分機前,銅製齒輪在他撥弄下發出細碎的哢嗒聲,機油味混著露西帶來的玫瑰香,在晨霧裡凝成一團。
看這兒。埃默裡扯過羊皮紙,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被紅筆圈成蛛網,他前三次進攻會用鷹隼式壓左路,第四次突然變刺右肋——和去年在劍橋對史密斯子爵的打法一模一樣。他的手指在兩個字上重重一按,但今年他右肩舊傷犯了,變招時會慢半拍。
露西把攤開的海關記錄推過來,紙角沾著她喝剩的茶漬:那艘鹿特丹的船昨晚進港了,貨單上寫著,可我讓碼頭的線人摸過貨箱——她壓低聲音,是鐵的,很重。
布希的拇指摩挲著劍鞘上的雕花。
父親送給他這柄劍時說貴族的榮譽要靠劍刃守護,可現在他更清楚,榮譽背後是差分機的齒輪、線人的密報,是詹尼熬夜整理的三百份舊檔案。西蒙要的不是勝負。
布希突然開口,他要我死在劍下,讓康羅伊家再被踩進泥裡——他頓了頓,望向窗外,詹尼的臥室窗簾還拉著,而我要讓所有人看見,踩我們的人,手會先爛。
埃默裡猛地站起來,撞得差分機晃了晃:那還等什麼?
現在就去擊劍場!
露西扯住他的袖口:少爺需要換劍服。她指了指牆角的樟木箱,深綠色的絲絨劍服搭在箱蓋上,銀線繡的康羅伊家徽在晨光裡泛著冷光。
換衣服時,布希在領口摸到枚銅釦。
那是詹尼昨夜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她總說自己手笨,可縫補他的襯衫時,針腳細得像頭髮絲。
他把銅釦按進領釦眼,突然想起她留的紙條:彆讓劍比心快。
軍校的擊劍場飄著鐵鏽味。
布希踩著碎石路往裡走時,圍牆外已經擠了兩圈學生。
大部分英**校生臉上都有傷痕,這是這個時代的特點,冇人肯在決鬥時都臉,那會生不如死。
有幾個紈絝子弟舉著懷錶喊遲到的是孬種,更多人交頭接耳,目光像蜂群叮在他腰間的劍上。
看門人老湯姆拉開鐵門,衝他擠了擠眼睛:您父親當年在這兒練劍時,我還在掃落葉呢。
主席台上,理查德校長的銀錶鏈在陽光下一閃一閃。
他摸著修剪整齊的白鬍子,等布希走近了才壓低聲音:西蒙的叔叔是軍械司副司長,他昨天讓人往劍頭裡灌了鉛。
布希的手指在劍柄上頓了頓:我帶了自己的劍。
明智。校長的目光掃過他腰間的細劍,但記住,這不是哈羅的小打小鬨。他退後半步,提高聲音,各位先生!
喧鬨聲像被剪刀剪斷。
布希轉身時,西蒙正從側門走進來。
他穿著黑色劍服,劍柄纏著血紅色絲絛,左腕戴著條銀鏈——那是血月之環的標記,露西在來信裡提過。
康羅伊先生。西蒙的聲音像砂紙擦過玻璃,聽說你最近愛擺弄那些鐵盒子?
不如讓它們算算,今天誰的血會先濺在泥裡。
布希冇說話。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和體內魔金差分機的節奏重疊。
裁判敲響銅鑼的瞬間,西蒙的劍已經刺來,布希格擋再向前遞刺一劍,果然西蒙右格擋一下——左偏十五度,和埃默裡畫的軌跡分毫不差。
第一擊,布希側身避開,劍尖擦著他肩章劃過;第二擊,西蒙變招下壓,布希用劍身格開,金屬相擊的脆響讓看台上爆發出驚呼;第三擊,西蒙的右肩果然頓了半拍,布希的劍尖擦過他肋下,在劍服上劃開道細口。
露西的尖叫混著埃默裡的口哨。
西蒙的臉漲得通紅,額角青筋跳得像條蟲。
他退後半步,突然扯鬆領口,布希這才發現,他頸間掛著枚黑鐵徽章——月虧圖案裡盤著條蛇,和露西圈出的暗語一模一樣。
裁判的秒錶滴答作響。
西蒙的劍尖垂了垂,又猛地揚起,這次的角度比差分機算的偏了七度。
布希的瞳孔縮了縮——這不是劍橋的,是更狠的。
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布希的手背沁出薄汗,詹尼的銅釦貼著麵板髮燙。
他聽見西蒙的呼吸變得粗重,像頭被激怒的獸。
當那柄纏著紅絛的劍再次刺來時,他突然想起露西說的月虧夜的船,想起西蒙頸間的黑鐵徽章——這場決鬥,或許從鹿特丹的貨輪靠岸時,就不是兩個人的事了。
裁判的哨聲撕裂空氣。
布希的劍尖停在西蒙喉結前半寸,能看見他頸上的血管突突跳動。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看台上的歡呼像潮水湧來,可布希盯著西蒙發紅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勝利太輕了——輕得像片羽毛,蓋不住底下翻湧的暗潮。
西蒙猛地甩開他的劍,轉身時黑鐵徽章撞在劍柄上,發出沉悶的響。
布希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側門,聽見露西在身後喊我們贏了,埃默裡拍他肩膀的手重得像塊磚。
可他的指尖還殘留著西蒙劍刃的溫度——那溫度裡有股鐵鏽味,不是血,是更冷的東西,像浸過夜色的刀。
風掀起他的劍服下襬,露出裡麵詹尼縫的銅釦。
他摸了摸那枚釦子,突然想起昨夜露西圈出的另一句話:月虧夜的船,載的不是羊毛。
而今天,正是月虧。
裁判的銅鑼餘音未散,西蒙的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盯著自己肋下被劃破的劍服,金線繡的鳶尾花圖案像道淌血的傷口——這是他在哈羅公學三年來最狼狽的時刻。
看台上的私語像針,紮得他後頸發燙。
那個康羅伊,那個總捧著差分機的書呆子,怎麼會比劍橋擊劍社的冠軍還難纏?
再來!西蒙突然嘶吼,右手猛地探進腰間暗袋。
金屬藥瓶磕在劍柄上發出脆響,他顫抖著拔開瓶塞,猩紅的液體在陽光下泛著油光——這是血月之環的,說是能讓凡人擁有先祖的力量。
他仰頭灌下,喉結滾動時,黑鐵徽章在鎖骨處撞出紅痕。
布希的瞳孔微微收縮。
魔金差分機的異常資料突然在眼前閃過:西蒙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七次飆升到二十三,握劍的指節泛白得不正常。
他退後半步,劍尖垂向地麵做出防禦姿態,餘光瞥見西蒙的髮梢正滲出暗紅——像被血浸透的棉線,從鬢角往頭頂蔓延。
他...他的眼睛!前排傳來女孩的尖叫。
露西攥緊了看台邊緣的木欄,指節發白。
西蒙的眼白正被血絲吞噬,原本灰藍的瞳孔縮成針尖,眼尾裂開細小的血口,血珠順著臉頰滾進領口。
更駭人的是他的手:骨節發出哢嗒哢嗒的爆響,指甲長得像鷹爪,麵板下凸起青紫色的血管,像無數條蚯蚓在爬。
康羅伊!西蒙的聲音變了,帶著金屬刮擦的刺耳尾音,你以為那些鐵齒輪能算儘一切?他揮劍的弧度比之前大了三寸,劍風捲得布希額發亂顫——這不是人類能有的臂力。
布希側身避開時,劍尖在地麵犁出半尺深的溝壑,碎石飛濺到看台上,驚得幾個膽小的學生抱頭蹲下。
舊神血精的時效是十七分鐘。布希默唸著詹尼整理的《神秘學禁術紀要》,右手在劍柄上輕輕一旋,劍穗掃過西蒙手腕的麻筋。
這是差分機根據西蒙肌肉震顫頻率算出的弱點——那些貴族紈絝再決鬥時經常違規,使用邪教的邪神血精讓自己的戰鬥力變強。
血精在強化力量的同時,會讓舊傷處的神經異常敏感,而且時間一長會讓舊神的侵蝕力滲透到無法挽回的地步。
西蒙痛呼一聲,劍身偏了半寸,布希趁機用劍脊拍在他肘彎,金屬相擊的悶響裡,西蒙喉間溢位低啞的嗚咽。
你在發抖。布希的聲音像浸了冰的刀,是血精在燒你的骨頭,還是...血月之環的主人在催你交差?他向前半步,劍尖挑開西蒙散開的領口,黑鐵徽章暴露在眾人眼前,月虧夜的船運的不是羊毛,是這些臟東西吧?
西蒙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能聽見血管裡有蛇在嘶鳴,麵板下的血管正從青紫色變成黑紅,指甲縫裡滲出的血滴在劍服上,暈開詭異的花紋。
看台上的議論聲突然清晰起來:那徽章...我在《泰晤士報》的禁術案裡見過!血月之環不是被議會取締了嗎?
住口!西蒙揮劍劈來,這一擊毫無章法,像頭被激怒的野獸。
布希側身閃過,反手用劍柄撞在他後頸——這是埃默裡在拳擊課上學的卸力式。
西蒙踉蹌著栽倒,黑鐵徽章從領口滑出,被陽光照得發亮。
露西突然從看台上跳下來,舉著從碼頭線人那裡得來的貨單:各位先生!
這是西蒙叔叔名下貨船的通關記錄,月虧夜進港的,每箱重量比標準多了三十磅!
夠了!西蒙跪坐在地,雙手撐著碎石。
他的指甲已經完全變成黑紅色,在地麵抓出五道深痕。
血精帶來的力量正在反噬,他能感覺到內臟像被火烤,喉嚨裡湧出鐵鏽味的甜腥。是...是血月之環!他突然吼道,聲音裡帶著哭腔,他們說隻要我殺了康羅伊,就給我爵位,給我...給我永遠不會輸的力量!
看台上炸開一片驚呼。
理查德校長的銀錶鏈突然繃直,他猛地站起來,白鬍子都在發抖。
布希的劍尖垂向地麵,陽光穿過劍刃,在西蒙臉上投下冷光:所以你讓他們在劍頭灌鉛,所以你買通碼頭運禁藥,所以你要把康羅伊家的名聲再踩進泥裡——就為了你的野心?
西蒙的眼淚混著血珠往下淌:他們說康羅伊家早該完蛋!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你父親當年想控製女王,現在輪到你...你憑什麼贏?
憑這裡。布希指了指自己太陽穴,還有這裡。他又摸了摸心口的銅釦——詹尼的針腳還帶著體溫。
裁判的哨聲第三次響起時,西蒙的劍已經掉在腳邊。
他的頭髮全變成了血紅色,雙手蜷縮成爪,卻連拾劍的力氣都冇有。
看台上的掌聲像暴雨,埃默裡擠到最前排,舉著差分機的紙帶大喊:爵爺早就算到他會嗑藥!
這紙帶能當證據送議會!
理查德校長走下主席台,拍了拍布希的肩。
他的手掌很沉,像壓著塊砝碼:你做得很好,孩子。
但記住,血月之環的水比你想的深。他瞥了眼癱在地上的西蒙,又壓低聲音,今晚來我辦公室,我有份三十年前的密檔要給你看。
布希望著人群中擠過來的露西,她的裙角沾著碎石屑,眼睛亮得像星子。
埃默裡的捲髮被揉得更亂了,正舉著從西蒙身上摸來的藥瓶晃:這玩意兒能讓化學社研究半年!可他的目光掃過圍牆外的梧桐樹時,突然頓住了——樹影裡站著個穿黑鬥篷的人,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那人見布希望來,轉身消失在巷口,隻留下一片被風掀起的黑布角,露出裡麵繡著的蛇形暗紋。
少爺?露西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布希摸了摸心口的銅釦,詹尼的紙條還在口袋裡,墨跡被體溫焐得有些暈開。
他望著擊劍場鐵門外的石板路,晨霧散後,陽光把影子拉得很長——那是回家的方向,詹尼的窗簾應該已經拉開了,或許正站在視窗等他。
但他知道,今天的勝利不過是掀開了一角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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