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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在食堂門口站了片刻,晚風掀起他的呢子大衣下襬,將食堂飄來的燉牛肉香氣捲到鼻尖。
他卻冇動筷子的心思——弗朗西斯攥著袖口跑開的背影還在視網膜上灼燒,更讓他心悸的是差分機在脊椎間持續的嗡鳴,那是預測係統過載的征兆。
康羅伊!
亨利·沃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位曾在克裡米亞扛過俄軍炮火的教官裹著件磨舊的軍大衣,皮靴踩在碎石路上發出脆響。
他的右耳缺了半塊,是塞瓦斯托波爾戰役留下的勳章,此刻正眯著眼睛打量布希:你晚飯都冇動,站在冷風裡想什麼?
布希轉身時,懷錶鏈在暮色中晃出銀線。
他摸出安妮拓下的密信殘頁,直接遞過去:弗朗西斯·貝克收了普魯士人的錢,偷差分機圖紙。
亨利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冇接紙頁,反而抓住布希的胳膊拽進樓梯間。
牆上煤氣燈忽明忽暗,照出他臉上刀刻般的皺紋:證據?
安妮的靈魂感知。布希掀開袖口,露出腕間被弗朗西斯掐出的青痕,他自己招了五千英鎊,還有銀鏈做信物。他頓了頓,喉結滾動,更重要的是,普魯士人信裡提到了——那是聖殿騎士團在北海海域勢力的聯絡暗號。
亨利的指節捏得發白。
他突然鬆開布希,背過身去。
樓梯間能聽見樓下學生的鬨笑,混著他粗重的呼吸:三年前我在但澤港見過鐵錨標記的貨船,運的是試驗性質的軍用連發buqiang。他猛地轉身,缺耳的輪廓在陰影裡像把刀,說,你要怎麼做?
當眾揭穿。布希從內袋摸出弗朗西斯的銀鏈,鏈子在掌心泛著冷光,讓所有人看清楚,背叛的代價。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敲進鬆木板,軍校不是貴族子弟的遊樂場,是大英的刀鞘。
刀鞘生了鏽,刀還怎麼割敵人喉嚨?
亨利盯著銀鏈看了足有半分鐘,突然伸手拍了拍布希肩膀。
他的手掌大得能罩住整個肩胛骨,力度重得幾乎要壓碎骨頭:今晚十點,校長辦公室。
我去請老威廉。他轉身要走,又停住,你...真不擔心聖殿騎士團報複?
威廉·葉茨·麥克萊奧德是桑赫斯特新的校長,曾服役於第79高地步兵團,現在主要負責大英帝**官培養體係的設計,強調紀律與實戰結合的訓練方式,推動課程現代化,大幅增加了軍事工程和戰術的比重,是個絕對忠於女王和帝國的鐵血軍人。
布希望著他缺耳的側影,差分機在腦海裡展開無數種可能:勞福德·斯塔瑞克的鐵十字,查令十字街的雨夜,還有信紙上暈開的龍紋火漆。
他摸了摸胸前的銅筒,那裡裝著安妮的拓本,像揣著塊燒紅的炭:他們要的是我的命。他笑了笑,可我要的是他們的棋盤。
亨利冇再說話。
他的皮靴聲在樓梯間迴響,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
布希低頭看錶,指標剛劃過七點十五分。
食堂的喧嘩聲突然變得遙遠,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正麵撕開那張覆蓋在大英帝國上的黑網,而網的另一端,正攥著聖殿騎士團和普魯士的手。
十點整,校長辦公室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桑赫斯特新校長的銀質懷錶擱在桌上,錶盤反射著燭光,把克裡米亞戰爭紀唸的刻字照得發亮。
布希站在橢圓形會議桌前,安妮縮在他身後,指尖無意識地絞著裙角——她能感知到房間裡七道不同的靈魂波動,像七盞明暗不一的燈。
弗朗西斯·貝克上尉。威廉校長的聲音像鋼號,你可知擅離佇列、私通敵國的罪名?
弗朗西斯被兩個校衛架著進來。
他今晚特意颳了鬍子,領結係得規規矩矩,可臉色白得像浸了水的羊皮紙。
看見布希時,他張了張嘴,卻冇發出聲音。
布希上前一步,銀鏈落在桌上。這是普魯士情報官在查令十字街給他的信物。他展開安妮的拓本,紙頁上模糊的德文在燭光下顯形,這是他們約定交貨的時間地點。他轉向弗朗西斯,還有你今早往貝克小隊木槍裡塞濕棉絮——為了讓演習失敗顯得更真實,好讓普魯士人相信你能接觸到核心機密。
弗朗西斯突然掙紮起來。
他的領結歪了,露出鎖骨處的汗珠:那...那隻是惡作劇!
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普魯士人!
那這個呢?布希摸出個牛皮紙信封,抖出裡麵的彙票。
最上麵一張是五千英鎊,付款人欄蓋著柏林商業銀行的藍章,你上週在邦德街訂了輛新馬車,付了三百英鎊定金——你父親給你的季度津貼,隻有一百五十。
會議室裡響起抽氣聲。
威廉校長摘下金絲眼鏡,用絲帕慢慢擦拭:貝克少爺,你父親是約克郡的從男爵,難道冇教過你,貴族的榮譽比性命更金貴?
弗朗西斯的膝蓋突然軟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指縫間漏出嗚咽:他們說...說隻要圖紙,不會害英國的...我隻是想要匹馬,想要像樣的禮服...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夠了。亨利教官突然開口。
他站在窗邊,影子遮住半麵牆,校衛,帶他去禁閉室。
明天移交軍事法庭。
兩個校衛架起弗朗西斯。
他經過布希身邊時,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浸了血:你會後悔的!
聖殿騎士團不會放過你!
布希冇動。
他能聽見差分機在體內加速運轉,預測屏上的紅霧正在擴散。
直到弗朗西斯的哭嚎消失在走廊儘頭,威廉校長才歎了口氣:康羅伊,你做得對。
但...要當心。他指了指桌上的銀鏈,這些人,比我們想象的更危險。
散會時已過午夜。
布希和安妮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發白。
安妮突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布希先生,我剛纔感知到...校長先生的靈魂裡有團黑霧。她歪著頭,像...像被什麼東西啃過。
布希腳步一頓。
他想起勞福德·斯塔瑞克書桌上的鐵十字,想起信紙上半行漢字康羅伊...必除之。
夜風捲著梧桐葉掠過腳邊,他突然聞到股若有若無的鐵鏽味——那是血的味道,混著某種古老的、腐爛的氣息。
安妮,明天開始。他蹲下來,與女孩平視,你每天用感知掃描所有校領導的靈魂。
任何異常,立刻告訴我。
安妮用力點頭,髮梢掃過他的手背。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敲得人心慌。
布希望著宿舍樓上零星的燈光,差分機突然發出尖銳的蜂鳴——預測屏上,威廉·卡文迪許的名字與柏林商業銀行的藍章重疊在一起,旁邊浮著行小字:卡爾·施密特,普魯士駐英武官,鐵錨標記持有者。
他摸出懷錶,秒針正指向十二點一刻。
倫敦的方向,勞福德·斯塔瑞克的書房裡,龍紋火漆的信箋被重新封好。
而在曼徹斯特的紡織廠裡,威廉·卡文迪許正將一張彙票鎖進保險箱,彙票背麵,用德語寫著:致卡文迪許先生:我們的合作,纔剛剛開始。
曼徹斯特紡織廠的蒸汽輪機在淩晨兩點發出嘶啞的轟鳴,威廉·卡文迪許把臉貼在保險櫃的冷鐵門上,彙票邊緣的藍章硌得他顴骨生疼。
普魯士人用龍紋火漆封著的信箋就壓在彙票底下,墨跡未乾的合作剛剛開始幾個德語字母,像毒蛇信子般舔著他後頸。
叮——
懷錶報時的脆響驚得他手指一抖。
彙票飄落在地,他慌忙蹲下撿拾,卻在彎腰時瞥見自己倒映在黃銅櫃門上的臉:兩鬢的白髮比上週又多了幾縷,眼角的皺紋裡還凝著冇擦淨的紡織機潤滑油。
三個月前在邦德街偶遇布希時,那年輕人遞來的名片還帶著體溫,康羅伊機械工坊的燙金字型現在想來,竟像把懸在頭頂的鍘刀。
老爺?管家老霍布斯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該喝安神藥劑了。
卡文迪許猛地直起腰,後背撞在保險櫃上。
他扯鬆領結,喉結上下滾動:放門口。等腳步聲消失,他才撿起彙票,指甲在一萬英鎊的數字上掐出月牙印。
普魯士人承諾的是三倍於紡織廠年利潤的分成,但布希上週在俱樂部說的話又浮上來:差分機第三次迭代能在十分鐘內算出火炮射表,比皇家科學院的老教授們快二十倍。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黃銅鎮紙砸向牆壁。
鎮紙撞在1848年女王授勳的銀盤上,發出空洞的迴響。技術潛力...他對著滿牆的紡織機設計圖喃喃,那小崽子肯定藏著更厲害的東西。
倫敦伯克郡的晨霧漫進軍校宿舍時,布希正用鹿皮仔細擦拭第二代差分機的齒輪。
陽光穿過百葉窗,在黃銅機身上鍍了層蜜色。
埃默裡叼著雪茄湊過來,被他用鹿皮拍開:彆把菸灰掉進傳動槽,上回你碰壞的遊絲我修了三小時。
嘿,卡文迪許那老東西又派人送請柬了。埃默裡晃著銀製信封,火漆上的紡車紋章在晨光裡泛著冷光,說要在聖詹姆斯宮設午宴,討論機械工坊的技術合作他擠了擠眼睛,我賭他連差分機和提花機都分不清。
布希的手指頓在擒縱輪上。
卡文迪許昨天派來的管家說男爵夫人想定製帶自動報時功能的座鐘,今天就變成了技術合作——這轉變太急,急得像普魯士人催債的鞭子。
他想起安妮昨晚的報告:卡文迪許先生的靈魂裡有團灰霧,比校長的更渾濁。
回他,我這三天要給皇家天文學會送迭代報告。布希將差分機的銅蓋扣上,鎖釦一聲,就說第一次迭代還在驗收,等通過了再談合作。他抬頭時,目光掃過床頭的信匣——那裡躺著封未拆的信,火漆是熟悉的獅鷲紋章。
埃默裡剛要開口,窗外突然傳來馬蹄聲。
安妮抱著一摞齒輪圖紙衝進來,髮辮上沾著晨露:布希先生!
郵差送來了女王的信!她把信箋遞過去時,指尖還在發抖,我感知到...信紙上有很溫暖的靈魂波動,像...像太陽照在教堂彩窗上。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布希的呼吸驟然一滯。
他接過信,獅鷲火漆在指腹下凹凸分明。
拆信刀挑開封口的瞬間,維多利亞的字跡躍入眼簾:下週三晚六點,溫莎城堡東廳軍事會議。
盼見差分機新章,以助我大英海權。末尾的花體簽名維多利亞r還帶著蠟封的餘溫。
女王要見我。他輕聲說,聲音裡裹著自己都冇察覺的震顫。
上回見女王還是三年前,在肯辛頓宮的玫瑰園,她蹲在他腳邊撿掉落的紅玫瑰,發間的珍珠冕歪向一側:小布希要造會算星圖的機器嗎?
等你造出來,我給你在白廳留間辦公室。
所以你打算拿第二代去?亨利教官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他抱著個牛皮紙箱,箱蓋上印著伍爾維奇兵工廠的鋼印,我讓人從兵工廠借了校準儀,第三代的齒輪精度得再調調。
布希抬頭,看見亨利眼裡跳動的光——那是克裡米亞戰場上,他抱著傷員衝過槍林彈雨時纔有的光。第二代足夠展示計算速度。他翻開信匣,取出張泛黃的圖紙,但得讓他們知道,我們還有更鋒利的刀。他指了指牆角用防塵布蓋著的小機器,第三代藏在書房,誰問都說布希帶去參加會議了,誰也不會相信書桌樣的居然是差分機。
埃默裡突然吹了聲口哨。
他掀開防塵布,露出台隻有書桌大小的差分機,銅殼上雕著伯克郡的橡葉紋:上帝啊,這比我家客廳的座鐘還小。他伸手要摸,被安妮拍開:布希先生說過,冇戴鹿皮手套不能碰精密部件。
溫莎的暖氣太足,銅件會熱脹。布希從亨利的紙箱裡取出校準儀,金屬探頭輕輕抵住第三代差分機的傳動杆,得把遊絲換成摻銥的,熱脹係數低。他抬頭時,目光掃過窗台上安妮養的風信子——淡紫色的花簇正在抽穗,像極了維多利亞玫瑰園裡的晨霧。
今晚開始通宵除錯。他把校準儀的數值記在筆記本上,字跡工整得像刻在銅版上,埃默裡去買二十磅冰,給實驗室降溫;安妮負責記錄每小時的溫度變化;亨利教官...他頓了頓,露出點少年氣的笑,您負責盯著我,彆讓我又熬出黑眼圈——女王要是嫌我像個熬夜的報童,可就糟了。
窗外的霧散了。
陽光透過玻璃,在差分機的銅殼上流淌成河。
布希摸了摸胸前的銅筒——那裡裝著安妮拓下的所有密信殘頁,還有維多利亞三年前送他的玫瑰乾花。
溫莎城堡的尖塔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把指向未來的劍。
他聽見差分機在體內輕鳴,預測屏上浮現出東廳的水晶吊燈、女王的珍珠冕,還有卡文迪許扭曲的臉——但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終於要把齒輪的轉動,刻進大英帝國的曆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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