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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布希的靴跟碾過碼頭潮濕的鵝卵石時,鹹澀的海風裹挾著雨絲灌進了他的衣領。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字條,字跡在濕氣中暈開,邊緣有些微毛糙——他對維多利亞的筆跡再熟悉不過了,結尾的字母“vr”總是帶著刻意收斂的鋒芒,彷彿在宣示著什麼。
倉庫的鐵皮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光。
布希剛抬手,門內便傳來木椅挪動的聲響,接著是埃默裡低沉沙啞的咳嗽聲:“彆摸口袋了,客人在樓上。”門從裡麵被推開,埃默裡的金髮在煤氣燈下泛著冷光,領結鬆開了兩顆,露出鎖骨處淡粉色的舊疤——那是去年在哈羅被高年級學生用碎酒瓶劃傷留下的。
“瑪麗的信鴿半小時前飛到我家了,”他扯了扯布希的衣袖,“卡文迪許先生已經在樓上了。”
二樓閣樓的空氣中瀰漫著雪利酒的甜香。
威廉·卡文迪許正站在窗邊,背影宛如一截老橡樹。
聽到腳步聲轉過身時,他金絲眼鏡後的眼睛亮了一下:“康羅伊先生,您比我預想的來得更早。”他用指節敲了敲桌上攤開的地圖,紅筆圈出了倫敦東區的幾個黑點,“瑪麗說托利黨在尋找能夠融合魔法與機械的人,而我們的鐵路公司上個月在伯明翰丟了一台最新的火車機車——不是被偷,而是被‘熔解’了。”
布希的後頸又開始發緊。
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木頭在他臀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熔解?”
“金屬就像黃油遇火一樣,”威廉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塊拇指大小的碎片,表麵佈滿了螺旋狀的蝕痕,“我讓工廠實驗室的老霍奇森看了,他說這是某種符文的殘留。”他推了推眼鏡,“所以當瑪麗說你們在研究‘數字機械’時,我就知道——托利黨害怕的不是單一的魔法或者機械,而你們研發的數字機械正是鍊金魔法最佳的載體,兩者合一潛力無窮。”
閣樓的木梯突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瑪麗·霍普金斯的紅裙先探了進來,紫水晶耳墜在她抬眼時閃了閃:“卡文迪許先生總是喜歡把秘密藏在機車車間,”她把一個油布包扔在桌上,“但這次我帶來的訊息更勁爆——白教堂區的老鍊金術士不是唯一的高手,南華克還有一個鐘錶匠,他加工的懷錶能在新月夜顯示星圖;沃平區的碼頭工頭,他的起重機用的不是蒸汽,而是某種……有生命的東西,一種具有生命力的巨大機械。”
布希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油布包的邊角,能感覺到裡麵疊著的紙頁的輪廓。
埃默裡突然傾身按住他的手背:“你在想什麼?”
“我父親的書房裡有一本《機械哲學導論》,”布希的聲音低得像歎息,“他總是說‘齒輪要咬合,先要知道對方的齒距’。現在托利黨在拆解我們的前途,我們得先知道他們到底最害怕哪一顆牙齒。”他抬頭看向瑪麗,“你說的那些人,他們的地址。”
瑪麗的指甲在桌麵敲出清脆的聲響:“南華克的鐘表匠住在玫瑰巷17號,門上有銅製月相鎖;沃平的工頭每週三晚上八點會在‘錨與星’酒吧——”她突然頓住,側耳聽了聽樓下的動靜,“但最重要的是倫敦東區的‘羔羊與薊’,今晚有一場聚會,我收到線報說勞福德·斯塔瑞克的信徒會去。”
“斯塔瑞克。”威廉的手指在地圖上重重一按,“就是那個在議會說‘魔法是上帝的詛咒’的狂熱分子?”
“他的祭壇經常使用血祭,”布希掏出之前瑪麗給他的紙頁,墨跡在燈下泛著青色,“瑪麗說他們犧牲的貢品是能讓舊神歡喜的靈力天賦少年,而斯塔瑞克……他可能在替舊神降臨清理場地。”
埃默裡突然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角窗簾。
雨還在下,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如果要去‘羔羊與薊’,我和你一起去。”
“我可以調兩輛馬車在巷口等著,”威廉從西裝內袋裡掏出一張支票推過去,“如果錢不夠,鐵路公司的貨運車廂隨時可以用。”
瑪麗把油布包重新繫好,起身時紅裙掃過布希的膝蓋:“午夜前必須離開,東區的巡夜人最近拿了托利黨的錢,見到生麵孔就會問‘是不是巫師’。”她的指尖掠過布希手背上的舊疤,“記住,他們舉著火把時,眼睛都盯著真正的獵物。”
離開閣樓時,雨勢小了一些。
布希把油布包塞進埃默裡的大衣內袋,自己套上一件袖口磨破的舊外套——這是他從莊園工匠的舊衣箱裡翻出來的,布料還帶著樟腦丸的氣味。
埃默裡把禮帽壓得很低,絡腮鬍是用蜂蠟粘上去的,湊近能聞到鬆節油的味道:“像不像碼頭卸貨的工人?”
“像,但彆說話,”布希扯了扯他的衣領,“你一開口,連掃煙囪的人都知道你是哈羅的學生。”
“羔羊與薊”的招牌在雨中搖晃,鐵鉤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布希推開門,混合著菸草和鼠尾草的氣味撲麵而來。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大廳中央的壁爐燒得正旺,幾個穿著粗布外套的男人圍坐在一起,其中一個光頭男人的脖子上掛著一枚聖殿騎士團銀質項鍊,看來是在外麵盯梢的眼線。
“來兩杯麥酒。”布希把硬幣拍在吧檯上,餘光瞥見光頭男人的手指在桌麵敲出有規律的節奏:三短一長,三短一長。
埃默裡在他身旁假裝擦臉,袖口蹭過他的手腕——這是他們在哈羅時約定的“有情況”暗號。
光頭男人突然站起身,酒桶在他腳邊發出悶響。
他穿過人群向後廳走去,門簾掀起的瞬間,布希看見裡麵擺著一張長桌,桌布上繡著聖殿騎士團的帶倒刺的十字圖案,桌中央……是一台小型差分機模型,他們好像是在研究什麼。
“該走了。”埃默裡的聲音壓得極低,呼吸拂過布希的耳尖,“後廳的窗戶有鐵欄,樓梯口站著一個穿皮靴的人——他的靴跟有泥,是剛從伯克郡來的。”
布希的喉嚨發緊,騎士團的眼線真是無處不在。
他抓起麥酒抿了一口,酒液帶著麪包和太妃糖般的甜香。
光頭男人的背影消失在後廳門後,門簾上的金線在火光中忽明忽暗,隱約能看見上麵繡著的是“深潛者”的古怪花紋。
雨又大了起來,打在屋頂的聲音就像有人在不斷敲著摩爾斯電碼。
趁著男人們出去,布希悄聲竄進房間,眼尖的他從一堆賬本下麵翻出一本古怪的書,轉身回到吧檯前,裝作與侍應生閒聊。
布希摸了摸內袋裡的這本符文拓本,能感覺到紙張被體溫焐得溫熱。
後廳突然傳來玻璃碎裂的聲音,夾雜著某個男人的尖叫:“那不是機器!那是……那是真的靈器!”
埃默裡的手已經按上了袖中藏著的轉輪shouqiang。
布希望著後廳緊閉的門,突然想起瑪麗說的“神靈與機器的合體”——或許他們要尋找的答案,就藏在那扇門後的燭光裡,藏在差分機與黑蠟燭交錯的陰影中。
後廳的動亂很快就平息了,看來主導者已經回來。
他望著門簾上金線繡的“深潛者”的圖案,喉結動了動——這是瑪麗提過的禁忌,在黑市情報裡,深潛者是不少種舊神眷族的蛻變體,長期存在深海或海邊城市的下水道裡,它們與很多邪教的腐爛祭祀儀式有關,並不單獨從屬於哪箇舊神。
埃默裡的手指已經扣住他袖口,掌心的汗透過粗布滲進來:“布希,巡夜人可能已經包圍了巷子。”
“再等半刻。”布希的聲音比自己想象中更穩,他摸了摸後頸——那裡的魔金紋路隱隱在給自己訊息,“我去看看他們在談什麼。”他側過身,裝作被酒氣熏得踉蹌,實則將後背貼緊後廳門框。
門簾的金線刺得他眼皮發疼,卻讓對話聲清晰起來。
“……斯塔瑞克大人說得對,獵巫行動不是清剿女巫,是清剿能乾擾儀式的‘鍊金新科技’。”沙啞的男聲帶著金屬刮擦般的刺響,“那些能用魔法給機械淬火的,能讓差分機讀出星圖的,都會讓事情脫離我們的控製。”
“可托利黨要的是選票,”另一個聲音更低,混著燭油滴落的脆響,“雖然他們舉火把燒棚屋時,這些愚蠢的百姓隻會喊‘正義’,但如果把這些鍊金巫師都乾掉,失去工作的亂民們也會燒掉我們的!”
布希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終於明白威廉說的“托利黨拆齒輪”是什麼意思——他們不是怕魔法,是怕魔法與機械結合後,會誕生讓舊神恐懼的新秩序,可是他們不會懂得真正改變世界的新神必須具備能夠扭轉時代潮流的能力,普通的技術變革隻能稱為文明短暫的閃光。
而斯塔瑞克的信徒,隻想著利用托利黨的狂熱,為邪神召喚清除障礙,還想著拖延舊時代的光輝。
“深潛者的祝福需要七具純粹的祭品,”沙啞男聲突然拔高,“下週三午夜,沃平碼頭的起重機……不,那不是起重機,是神隻的喉舌。等它吞下第七個祭品,深海裡的主就會以全新的姿態降臨這個城市!”
“砰!”
木門被踹開的巨響震得燭火亂晃。
布希看見埃默裡的瞳孔驟然收縮成細線,對方的禮帽早被擠到後腦勺,絡腮鬍蹭掉半塊,露出哈羅時期決鬥留下的傷疤。
十幾個穿粗呢外套的男人衝進來,腰間掛著短棍,領頭的舉著提燈,燈罩上印著托利黨黨徽——一隻抓著鎖鏈的獅子。
“搜!”領頭的吼道,“找穿得太乾淨的,手冇老繭的,身上有墨水味的!”
埃默裡的手指在布希背上狠推一把:“側門!”兩人撞開兩個擋路的醉漢,布希的舊外套被扯裂一道口子,後頸冷風灌進來。
側門後是條逼仄的巷子,雨水在青石板上積成渾濁的河,遠處傳來巡夜哨子的尖叫——瑪麗說的“拿托利黨錢的巡夜人”來了。
“往右!”埃默裡拽著他拐進死衚衕,牆根堆著發臭的魚內臟。
布希聽見追兵的腳步聲在身後炸響,近得能聞到他們身上的菸草味。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埃默裡突然蹲身,把布希往牆根一按:“爬!”他自己則抄起塊碎磚,砸向最前麵的追兵。
碎磚擦著領頭人的耳朵飛過去,在牆上撞出火星。
追兵們罵罵咧咧地散開,有人舉起短棍要砸埃默裡的頭——布希的心臟幾乎停跳,卻見埃默裡突然低笑一聲,用膝蓋頂向對方小腹,那是哈羅拳擊課上教的“貴族反擊”。
“跑!”埃默裡的聲音帶著血沫,布希這才發現他肩膀洇出深色的血漬——不知什麼時候中了冷棍。
兩人跌跌撞撞跑過三個街角,直到聽見追兵的罵聲變成模糊的嗡鳴,才躲進個廢棄的馬車棚。
“傷得重嗎?”布希扯下自己的衣領,去按埃默裡的傷口。
血透過粗布滲出來,帶著鐵鏽味,像極了酒吧裡那杯麥酒。
“比上次輕多了。”埃默裡疼得咧嘴,卻還在笑,“至少冇被碎酒瓶劃到臉。”他摸出油布包,塞回布希手裡,“裡麵有張紙條,我在吧檯底下撿到的——布萊克伍德的助手,每週四去威斯敏斯特教堂懺悔。”
伯克郡莊園的落地鐘敲過淩晨三點時,布希把紙條攤在父親的書桌上。
燭火映著“詹姆斯·布萊克伍德”幾個字,墨跡未乾——這是托利黨首席黨鞭的名字,而他的助手,很可能是托利黨蔘與獵巫行動與邪神儀式的樞軸。
他翻出偷來的符文拓本,又比對了這些時候收集的大量神秘學經典。
那不是普通的魔法符文,上麵記載著一篇用古埃及聖書體文字改寫的邪神契約,這種文字是一種象形文字,主要用於宗教和祭祀場合,具體內容暫時還看不出來。
“您在想什麼?”管家老霍布斯端著熱可可進來,銀托盤上還擺著不少點心,“夫人說您又冇吃晚餐。”
布希摸了摸錶盤的銅殼,他抬頭望向窗外,月光正漫過玫瑰園的鐵柵欄,把影子拉得像伸展的手指——有些秘密,需要王冠的主人親自告訴我們了。
書桌上的銀燭台突然晃動起來,布希現在的意誌力經過長久的訓練,已經能夠控製燭火詭異地偏向東方,那裡是倫敦的方向。
他輕輕推開抽屜,準備通過信鴿給遠在倫敦的女王陛下寫一封密信。
“明晚十點,白金漢宮東廊。”信紙上的字跡力透紙背,“我需要知道,現在都有誰在轉動時代的齒輪。”
布希把紙條小心夾進信鴿腳腕上的微型信筒,這種方式還是不夠安全,但由於靈力乾擾的普遍存在,布希現在隻能實現很短距離的無線通訊。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14歲的自己需要麵對這麼強大的亂局,心情冇辦法好起來。
而他知道,真正厲害的鬥爭,還藏在更深處——在托利黨的選票箱裡,在邪神的祭壇下,在女王的冠冕陰影中,自己需要儘快擺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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