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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希捏著那封玫瑰紅信箋的手微微發緊,晨霧透過雕花窗欞漫進來,沾在他睫毛上,像被揉碎的星子。
經過很多事情之後,布希才反應過來,自己的這個身體才十四歲。
雖然自己擁有上一世四十年的人生經驗,但是所處生活過於清閒,完全不是這一世接觸的這些人物對手,拋開被彆人戲耍的憤怒不談,起碼讓自己認清了所處的人生之路有多複雜。
老霍布斯退下時,靴跟在大理石地麵敲出輕響,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站在客廳中央足有一刻鐘——女王的專使走了,瑪莎姐弟被莉莉安帶去暖房喝熱可可了,連威廉都回了自己在劍橋市的住所。
隻有錶盤在他心口發燙,手裡的信箋丟也不是留也不是。
叩叩。
雕花門被推開半寸,薰衣草香先湧了進來。
布希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維多利亞總愛在香粉裡摻兩滴母親留下的薰衣草精油,這個習慣從她十二歲被康羅伊男爵教導宮廷禮儀時就冇變過。
他轉身時,正撞進她含笑的眼睛裡,那雙眼尾微挑,像浸了蜜的刀刃。
我的小布希,女王摘下羔皮手套,指尖還帶著馬車上的寒氣,直接按在他手背的舊疤上,昨晚在斯塔瑞克莊園燒祭壇的事,可比你十二歲時在哈羅公學燒霸淩者的課本轟動多了。她晃了晃手裡的銀質煙盒,是阿爾伯特送的紀念品,保守派十二家族的家主們現在正擠在懷特俱樂部的紅廳裡,喝著雪利酒罵你康羅伊家的瘋狗。
勞福德的表親今早把狀子遞到了上議院,說你私闖貴族領地,破壞家族聖物。
布希抽回手,把信封背在身後握緊。
她的指甲修得圓潤,卻比刀更鋒利。您讓專使送的信,火漆是康羅伊家的雄鹿。他盯著她耳垂上的珍珠,那是公爵夫人送給唯一女兒的禮物,您是想告訴我,他們罵的不隻是瘋狗,還有...叛徒?
維多利亞突然笑出聲,銀煙盒在掌心轉了個圈。
她走到窗邊,晨光照得她發間的鑽石冕微微發亮:老古董們怕什麼?
怕康羅伊家的小子握著差分機,比他們更懂這個時代的齒輪怎麼轉。她轉身時,裙裾掃過布希的靴尖,皮爾首相昨晚找我喝茶,說威廉·卡文迪許的鐵路公司在北方經常被耽擱——二十條線路的時刻表對不上,每天多燒幾十噸煤。
你說,要是有人能讓全英國的火車像鐘錶齒輪那樣精準,輝格黨會把誰捧成座上賓?
布希喉結動了動。
他想起在斯塔瑞克莊園祭壇下看見的幻象:差分機的銅齒輪咬碎了教堂的十字架,蒸汽火車噴著白霧碾過貴族的紋章旗。您要我用差分機給鐵路當大腦?
不是大腦。維多利亞的指尖撫過他胸前的鳶尾花徽章,是武器。她從裙袋裡摸出個天鵝絨盒子,開啟是塊刻著輝格黨標誌的懷錶,下週五晚九點,我的阿爾伯特在切爾西的實驗室等你。
他說你的差分機原型機能算三角函式,但算不了二十個變數的方程組——她合上盒子,塞進他手心,去算鐵路,你會接觸到真正的力量。
布希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晨霧不知何時散了,陽光在她髮梢鍍了層金邊。
他低頭看掌心的懷錶,金屬涼意透過麵板滲進骨髓——這不是女王的命令,是交易,一條讓康羅伊家族走回上流社會的捷徑。
康羅伊家需要輝格黨的支援,而輝格黨需要康羅伊家的差分機,雖然是查爾斯.巴貝奇發明瞭差分機,但接下來的路隻有從後世過來的布希知道怎麼走。
接下來的一週,伯克郡莊園的閣樓徹夜亮著燈。
布希把自己鎖在實驗室裡,羊皮紙鋪滿橡木桌,銅齒輪的油味混著冷掉的紅茶香。
他拆了第一次迭代的差分機試驗機,把計算模組的齒輪比從1:12改成1:17,又設計了全新的儲存器,鋼桶陣列外麵加了層錫箔,采用金屬指標書寫和讀取暫存的變數資料,取代了大部分齒輪陣列記憶庫——這樣就能同時處理十六條線路的到站時間、貨運量和煤耗資料。
當他把最後一顆螺絲擰緊時,窗外的月亮正懸在鐘樓尖頂,像枚銀色的懷錶。
康羅伊先生。
阿爾伯特親王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這位德國來的王夫穿著深灰西裝,袖口沾著機油,手裡提著個牛皮箱。維多利亞說你解決了資料交流的難題。所以我改為親自上門拜訪你!他掀開箱蓋,裡麵是台縮小版的差分機,我讓人按你的圖紙做了便攜機,明早的輝格黨激hui,你需要在二十分鐘內說服三十個議員——包括卡文迪許。
布希摸了摸便攜機的黃銅外殼,溫度還帶著工坊的餘溫,輝格黨就是英國自由黨的前身,他們的成員主要由新貴族、工商業階層和宗教改革支援者組成。
他突然想起在哈羅公學的數學考試,那時他為了證明自己不是康羅伊的zazhong,用三天時間推匯出了牛頓插值法的簡化公式。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現在的感覺很像,隻是賭注從一張成績單變成了整個家族的命運。
輝格黨激hui在卡爾頓俱樂部的宴會廳,水晶燈把銀器照得發亮。
布希站在長桌儘頭時,能聽見議員們的低語像蜂群:康羅伊家的小子?那台會算數字的鐵櫃子能值幾個錢?威廉·卡文迪許坐在主位,正把香檳杯轉得飛快,金袖釦上的鐵路公司徽章閃著光。
諸位。阿爾伯特拍了拍布希的肩,這位是布希·康羅伊先生,他的差分機可以讓全英國的鐵路每年節省十萬英鎊。
宴會廳突然安靜下來。
布希開啟便攜機,轉動手柄,銅齒輪開始哢嗒作響,當然模型機隻能當個玩具,簡單模擬一下差分機執行時的哢哢聲,但是代表的卻是未來數字技術革命的雛形。
他舉起一張報表:倫敦到曼徹斯特線,目前每日延誤17次,因為伯明翰站的調車時間比預計多8分鐘。
用差分機重新計算後,調車軌道可以延長30碼,讓貨車提前15分鐘進站——齒輪聲突然變急,紙帶地吐出一行數字,這樣,這條線路的年利潤能增加兩萬三千英鎊。
威廉的香檳杯地磕在桌上。
他前傾著身子,眼睛亮得像剛點燃的煤氣燈:卡萊爾到愛丁堡線呢?
我們的運煤車總被客運列車堵在岔道。
布希轉動另一個手柄,紙帶嘩啦啦吐出新資料:增加兩條臨時軌道,差分機可以實時調整優先順序——運煤車在非高峰時段優先,這樣每月能多運一千噸煤,足夠讓曼徹斯特的紡織廠多開三個夜班。
宴會廳裡炸開一片議論聲。
有人敲著桌子喊不可能,有人湊過來看紙帶,還有人直接摸上了差分機的齒輪。
威廉突然站起來,金錶鏈在胸口晃出一道弧光:康羅伊先生,我以卡文迪許鐵路公司的名義,資助你十萬英鎊研發經費——隻要這台機器能在三個月內讓北方五條線路的準點率提到九成。
布希的耳尖發燙。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啞得像生鏽的齒輪。
阿爾伯特在他後背輕拍兩下,那力道像在說做得好。
但當他抬頭時,瞥見宴會廳角落的陰影裡,有個人影一閃而過——黑色禮服,領口彆著托利黨的紅色荊棘冠冕徽章。
詹姆斯·布萊克伍德站在卡爾頓俱樂部門口,晚風掀起他的黑披風。
剛纔在宴會廳陰影裡,他看得清布希·康羅伊臉上的得意,聽得清威廉·卡文迪許的笑聲。
懷錶裡的紙條被他捏得發皺,那是勞福德·斯塔瑞克今早送來的:康羅伊家的小子動了我們的乳酪。
他摸出銀質十字架,吻了吻聖像的額頭。
教堂的鐘聲遠遠傳來,他對著風輕聲說:獵巫季要來了。
詹姆斯·布萊克伍德的黑披風在托利黨議事廳的穿堂風裡翻卷如鴉翼。
他攥著演講稿的手指節發白,稿紙邊緣被指甲摳出細碎的毛邊——那上麵技術失控違背神意的字眼,每一個都浸著勞福德·斯塔瑞克塞給他的銀行彙票的油墨味。
諸位閣下!他突然提高嗓音,靴跟重重磕在橡木地板上,驚得旁聽席的鴿群撲棱著撞向彩繪玻璃窗。
詹姆斯仰頭望著穹頂的天使浮雕,喉結因激動而滾動:當康羅伊家的鐵盒子開始替我們計算火車時刻,下一步是不是要替我們決定戰爭與和平?他猛地轉身,指尖幾乎戳到前排托利黨議員的胸章,更可怕的是,我收到可靠情報——他故意頓了頓,讓大廳裡此起彼伏的聲浪先湧上來,再壓過它們,伯克郡莊園的閣樓整夜響著非人的齒輪聲!
有人看見康羅伊的實驗室飄著幽藍鬼火——那是巫術!
是召喚邪神的征兆!
旁聽席炸開一片驚呼。
老拉德克利夫勳爵的鼻菸盒掉在地上,托利黨議員們默契地跟著拍桌子,聲音混著教堂管風琴般的嗡鳴。
詹姆斯瞥見身為托利黨人的皮爾首相皺起的眉峰,維多利亞女王垂在王座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縮——很好,恐懼比理性更容易傳播。
他從內袋摸出張泛黃的羊皮紙,那是斯塔瑞克莊園祭壇下抄來的符文拓本:這是康羅伊破壞的家族聖物上的刻痕!
經坎特伯雷大主教鑒定,這是召喚深潛者的儀式符號!
布希正俯身調整差分機的銅製蝸桿,閣樓的橡木窗突然被拍得哐哐響。
老霍布斯的聲音裹著寒氣鑽進來:少爺,《泰晤士報》的號外——
墨跡未乾的鉛字刺得他瞳孔收縮。
頭版通欄標題像把生鏽的刀:《差分機與巫術:康羅伊家的秘密》。
下方配著幅粗糙的銅版畫:他的實驗室被塗黑了窗,齒輪間盤著蛇形光帶,旁邊歪歪扭扭寫著魔鬼的計算器。
布希的指甲掐進報紙邊緣,想起昨天看見宴會廳外麵詹姆斯的背影——原來詹姆斯早就在收集證據,就等他在輝格黨激hui出完風頭後捅出來。
叮鈴——
懷錶突然在他胸口震動。
那是剛剛設計與維多利亞通訊的密信裝置,齒輪摩擦聲裡傳來簡單的文字訊息:今晚十點,聖詹姆斯公園西角。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彆帶隨從。布希把報紙揉成一團扔進壁爐,火星劈啪舔著兩個字,像在撕咬什麼。
他想起詹姆斯在宴會廳陰影裡的眼神,像極了哈羅公學那些舉著樺木條要抽他的學長——但這次他們舉的不是木條,是《聖經》和火刑柱。
地下酒吧的黴味鑽進鼻腔時,布希扯了扯高領襯衫。
瑪麗·霍普金斯的紅裙在吧檯後一閃,發間的紫水晶耳墜映著煤氣燈,像兩滴凝固的血。康羅伊先生。她把一杯黑啤推過來,杯壁凝著的水珠在橡木檯麵洇出小圈,您不該來這種地方。
布希摸出枚金幣壓在杯底。
瑪麗的手指剛要碰,他又按住:我需要知道托利黨在獵什麼。
斯塔瑞克的祭壇、詹姆斯的符文,他們到底在怕什麼?
瑪麗的瞳孔突然收縮成細線。
她掃了眼角落打骰子的水手,俯身時薰衣草香混著杜鬆子酒味撲麵而來:上個月,白教堂區的鍊金術士被燒了。
他們說他召喚溺亡之母,可我親眼看見他的筆記——她從胸衣裡抽出張油紙包著的紙頁,墨跡泛著詭異的青,是一大堆計算公式。
布希的後頸起了層雞皮疙瘩。
他展開紙頁,熟悉的齒輪比公式間穿插著他在祭壇幻象裡見過的螺旋符號。詹姆斯在聯合教會清洗超凡者,瑪麗的聲音輕得像蛛絲,但他們真正要燒的,是能把魔法和機械結合的人——比如你,比如我,比如所有讓舊神恐懼的新齒輪
吧檯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
穿黑風衣的男人踢開地上的啤酒杯,紅色荊棘冠冕徽章在領口閃了閃。
布希的手按上袖中藏的行動式電擊器,卻見瑪麗輕笑一聲,把紙頁搶回去塞進胸口:該走了,康羅伊先生。她的指尖劃過他手背的舊疤,記住,當他們舉著火把喊時,真正的魔鬼正在翻查《聖經》找藉口。
離開酒吧時,雨絲正順著屋簷滴落。
布希摸出懷錶,十點整。
聖詹姆斯公園的梧桐葉在風中沙沙響,他繞過噴水池,看見長椅上有團白色——是維多利亞的蕾絲手帕,壓著張字條:卡文迪許今晚去碼頭倉庫找你,
他知道深潛者的秘密。
風捲著雨絲撲在臉上,布希望著字條上的字跡,突然想起瑪麗說的新齒輪。
他摸了摸內袋裡的符文拓本,又碰到差分機錶盤的黃銅外殼——機械的冷硬與魔法的灼熱在掌心交織,像兩顆即將咬合的齒輪。
遠處教堂的鐘敲了十下。
碼頭方向傳來隱約的汽笛聲,混著某種不屬於人間的低吟,像無數貝殼同時貼在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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