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家。
長善「歷儘艱辛」完成了袁琛交給他的任務,親自將那封信交給了鶯兒。
鶯兒接過信,藏好後,一路小跑著去找薛寶釵。
彼時,薛寶釵正端坐在屋子裡,手持一支細長的畫筆,細細地描著花樣。
鶯兒見四下無人,連忙加快腳步,輕手輕腳地走到薛寶釵身旁,微微俯身,湊近薛寶釵耳邊,壓低聲音說道:「姑娘,剛纔袁公子派人送來了一封信,讓我交給你。」
薛寶釵聽到這話,手中正畫著的筆猛地一抖,一滴墨汁「啪」地一聲撒在紙上,暈染開來,恰似她此刻慌亂的心緒。
她瞳孔瞬間睜大,眼神中滿是驚愕,緩緩轉過頭看向鶯兒,不敢置信地問道:「你,你剛剛說什麼?」
「姑娘,袁公子派人送來一封信,讓我交給你。」鶯兒見薛寶釵這般反應,雖有些疑惑,但還是笑著再次說道,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袖裡小心翼翼地將信拿了出來,雙手遞給薛寶釵。
薛寶釵回過神來,看著鶯兒手中的信,下意識地問道:「他給我的信?」
「是呀!」鶯兒忙點頭,臉上帶著笑意,說道,「姑娘,我現在想著,應該是袁公子不日就要跟隨袁大人回都中,心裡放不下姑娘,所以特意寫信過來……」
不等鶯兒說完,薛寶釵就立馬柳眉倒豎,怒斥道:「你胡說什麼!這些話,你怎麼能說出來。」
在薛寶釵看來,別說她和袁琛還冇到那種私相授受、互表情意的程度。就算真有那般情誼,這般直白地說出來,也是不合規矩、有失體統的。
鶯兒見薛寶釵真生氣了,嚇得連忙低著頭,認錯道:「姑娘,是鶯兒多嘴了,姑娘莫要生氣。」
薛寶釵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了下情緒,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封信上,心中猶如打翻了調料瓶,各種滋味一齊湧上心頭。
猶豫片刻後,薛寶釵終究還是緩緩伸出右手來,拿過信,指尖微微顫抖著拆開了信封。
信上隻有一句詩。
薛寶釵在心裡默唸。
【但願人長久,千裡共嬋娟。】
袁琛這是何意?
是簡單的道別?
還是飽含深情的珍重?
薛寶釵心中思緒萬千,臉頰漸漸泛起一抹紅暈,眼神也變得柔和起來。
但很快,薛寶釵就回過神來,平復了剛剛被撥弄的心絃,表情更加平靜,彷彿方纔的那一絲柔情從未出現過。
薛寶釵將信合上,看向鶯兒,神色嚴肅地說道:「此事你就當冇有,忘了吧,以後莫要再提及此事。」
鶯兒瞪大了眼睛,滿臉不解:「姑娘,這……」
薛寶釵將信拿起來,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盛開的花朵,眼神中透露出一絲無奈與堅定,輕聲說道:「袁公子隻是拿我當熟人道一聲別而已。
再者袁公子乃外戚子弟,前途無量。而我不過是個皇商家的姑娘,門不當戶不對。
況且如今家中局勢複雜,父親早逝,哥哥又不成器。家中諸多事務皆需我幫襯著母親,我實在無暇顧及這些兒女情長之事。」
言罷,薛寶釵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將手中的信撕了。
碎紙如雪花般散落在地,也猶如薛寶釵的心一般,碎成了一片片。
薛寶釵心裡跟明鏡似的,袁琛讓人送這麼一封信來,足以說明他心裡現在有她這個人。
或許還談不上情愛,但肯定對她比對其他姑娘熟絡了一些。
隻是……門不當戶不對呀!
若她是王家姑娘,薛寶釵肯定會去積極爭取,可惜她隻是王家的外孫女,她姓「薛」,不姓「王」。
當然了,薛寶釵也的確可以以此繼續再和袁琛暗中來往,但這事在薛寶釵眼裡有極大的風險。
她現在離及笄,還有好幾年。
袁家回都中後,肯定會因為外戚身份一飛沖天。
幾年後,等待薛寶釵的,或許不是麻雀變鳳凰,有可能是——她被王家/薛家送給袁琛做妾!
是,王家雖然死了王子勝,但還有王子騰。
作為王子騰的外甥女,薛寶釵現在還淪落不到給除了皇家之外的人做妾的地步。
可若是二舅舅也因為某種原因突然死了呢?
薛父在世時,是將薛寶釵當做兒子養,也叫她讀書識字。
薛寶釵心中自有一番溝壑,以她的視野來看,王家、薛家找不到第二個能撐起門楣的人。
到時候,她再和袁琛牽扯不清,是真有極大的可能會被家族送去做妾,以此求得家族上皇長子這艘大船的資格,日後爭得從龍之功。
那個時候,即便是袁琛對她依然有情義,以她的身份,也隻能做妾了,不然連袁家門都進不來。
即便是二舅舅長命百歲,也有意為她撐腰,以薛家如今的狀況,她也配不上袁琛。
除非袁家猛然需要一筆钜款,而且短時間就要拿出來。
但即便是如此,袁家也有很多選擇,大順朝皇商可是有很多家,有的真有千萬錢財,未必會選已經走下坡路的薛家。
他們兩人註定不可能。
而唯一真可行的辦法,薛寶釵不願意走——她不願意做妾。
有緣無分。
還是趁早斬斷所有幻想吧。
鶯兒見狀下意識地喊道:「姑娘!」
「拿火盆來。」薛寶釵冷冷地不容置疑地說道。
鶯兒張了張嘴,但見薛寶釵冷若冰霜的表情,也不敢再多言,低下頭按照薛寶釵的吩咐,去端了火盆過來。
隨後默默蹲下身子,一片片拾起地上的碎紙,丟入火盆之中。
火盆裡的碎紙片漸漸燃起,跳躍的火光映在薛寶釵白皙卻略顯蒼白的臉上,映出幾分決絕。
她靜靜地看著那些承載著或許曾有過的一絲情愫的紙片化為灰燼,心中雖仍有隱隱的刺痛,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
鶯兒蹲在一旁,一邊往火盆裡添著碎紙,一邊時不時偷偷抬眼看向薛寶釵,眼中滿是擔憂與不解。
等火盆裡的碎紙燃儘後,薛寶釵看向鶯兒再一次叮囑道:「記住了,忘了此事。」
鶯兒雖心中仍有疑惑,卻也知自家姑娘向來心思縝密,行事自有分寸,便乖巧地點了點頭,應道:「姑娘放心,鶯兒會忘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