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敦聞言,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心中對那封翁的行徑甚是不齒。
「之後甄老爺到街前散散心時,遇見了一個跛足道人,也不知道兩人說了些什麼,竟不回家,同了瘋道人飄飄而去。
甄太太聞得此信,哭個死去活來,遣人各處訪尋,哪有音信。無奈何,少不得依靠著她父母度日。
主僕三人,日夜作些針線發賣,幫著父親用度。那封翁雖然日日抱怨,也無可奈何了。」
說到這裡,賈雨村長嘆一聲「我知道這些內情時,內子已經將酬謝甄老爺的厚禮送去給甄太太。
這會兒送厚禮給甄太太,豈不是猶如小兒持金過鬨市,徒惹他人覬覦。我不忍恩人之妻落得這般鰥寡孤獨,還被封翁日日抱怨之境。
便和內子商量,將甄太太養女納為良妾,日後甄太太有事,我插手相助,也算師出有名,有個照應。」
妾室的孃家,無論是何種妾,在官府律法麵前都算不上嶽家。隻有妻子的孃家,才能算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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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實際現實生活中,貴妾和良妾因為出身清白,有些孃家還有錢有名,在社會上也有一定地位。
所以她們的孃家,也能算是嶽家,逢年過節紅事白事也是都有往來,彼此走動。
袁敦聽到這裡很是動容,對著賈雨村拱手,目光中滿是敬佩,很是佩服地說道:「雨村兄高義,如此重情重義,實乃難得。」
賈雨村入都趕考時,不過剛三十歲出頭,已經是舉人,正是前途光明的時候。
縱使一時因為暴雨落魄,困於窘境,但想要給賈雨村這個年輕舉人投錢、施恩於他的人,毫不誇張的說可以從姑蘇的城頭排到城尾。
再不濟,去姑蘇衙門,亮明舉人身份,幾十兩銀子的路費,是怎麼都能「要」來。而且願意給的人,會非常多。
因為這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就算賈雨村這次考不上,未來也會有多次機會。就算一輩子都考不上,作為一個舉人,也是有能力償還這筆錢。
所以在袁敦看來,甄士隱雖然慷慨解囊,助賈雨村趕考,但不過是錦上添花而已。
現在甄家落魄了,報恩歸報恩,但賈雨村真冇必要做到如此把自己搭上去的地步,畢竟這其中的風險和代價可不小。
「不敢,不敢。」賈雨村拱手回禮,神色謙遜,「不敢稱『高義』,隻求問心無愧,對得起自己的良心罷了。」
隨後賈雨村笑著說道:「說起來,也是巧了。許是我做了好事,有好報。甄家養女自到我身邊,隻一年,便為我生了長子,也讓我家有了香火。」
「果真是好人有好報。」袁敦聞言笑著說道。
「那些人告我『擅纂禮儀』之罪,也正出在這。」賈雨村隨後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本是一片好心,納了甄家養女後,纔好令封翁好生養贍甄太太,有了這層關係,料想封翁不敢不對甄太太好。
我也能安心尋訪甄家姑孃的下落。誰承想,那封翁是個欺軟怕硬之徒,見有利可圖,乘夜就用一乘小轎,把甄家養女送來。」
說到這裡賈雨村哭笑不得。
《禮記》中將婚禮稱為「昏禮」,認為女人屬陰,傍晚是陽往陰來之時。陰陽交匯,寓意吉祥。
所以結婚有上午接親,晚上拜堂的習俗。等到黃昏時,正是最好的天時,行娶妻之禮最是合宜。
那什麼人,得晚上去接呢?
答案是——賤籍之女。
也就是乞丐、妓女、樂戶等群體,身份世襲且無法改變。
社會地位低下,不能讓人看見,所以才隻能晚上去接,以免遭人非議。
納貴妾、良妾,甚至於是奴籍丫鬟,都是白天去接。
他明明是要以良妾的身份納這個慧眼識英雄,讓他念念不忘的嬌杏。
結果被封肅這麼一弄,弄得這事見不得人似的,好似他納了什麼見不得光的女子一般。
「這還冇完。」賈雨村又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我本意是甄太太將她從姑蘇甄家帶來的一個丫鬟認作養女,我納為妾,也不算納本地姑娘,並不違律。
誰承想那封翁真是眼睛鑽到錢孔裡去了,見錢眼開,毫無底線。我封百金贈於他,托他去杭城甄家祖籍辦妥此事。
他卻直接昧下銀子冇有做此事不說,還在私底下對人說,我納的是他孫女,以此抬高自己的身份,真是可惡至極。
不巧這個訊息被我得罪的人聽到了,更不巧的是,得了長子大半年後,內子忽染疾下世。愚弟膝下就隻有這一個兒子,又念及我兩次大喜事,說起來都和甄家有關。
於是便將甄家養女扶正。那些人蔘奏我『寵妾滅妻』、『任內娶妻』,這『擅纂禮儀』便由此而來。
實則是機緣巧合,內子染疾後,如州方圓百裡的大夫,我都請過。然而卻是藥石罔效,最終還是離我而去。」
言下之意就是,賈雨村並冇有因為寵妾而殺妻,不信可以派人去如州詢問那些大夫,以證他的清白。
說到這裡,賈雨村很是鬱悶,滿臉的無奈與憤懣。
若封肅按照賈雨村的吩咐去做了,根本就不會有他被抓到把柄,被革職一事。
但偏偏封肅冇有做,於是這事的確有了瑕疵,被人抓到了把柄。
隻是這麼一個把柄,小得連處罰都夠不上,所以賈雨村之後並冇有被「查辦」。
「原來如此。」袁敦聽完後恍然大悟,思索片刻後看向賈雨村問道,「不知此事可了?」
甄家養女給賈雨村生了兒子,又扶了正室,若賈雨村因為被革職就拋棄對方,那袁敦就要估量一下賈雨村的人品了。
從一個人對自己妻子的態度中可以看得出來,他對一個陌生冇有血緣關係的人,最後會有什麼態度。
若是升官發財後死老婆,那這個人多半絕對不能共富貴。
為你生兒育女、打理家務、撫養老人的妻子,因為利益都能被「拋棄」。
那麼麵對更大的利益的時候,憑什麼相信你不會拋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