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簡嫻和袁琛從屋子的另外一邊離去後,林黛玉也離開了。
彼時,偌大的屋內,僅餘林如海、賈雨村與袁敦三人,那些平日裡伺候左右的丫鬟們,皆被林如海遣了下去。
冇了旁人在側,三人才說起正事來。
賈雨村既已選擇了晚些走,特意等袁敦來,自然是心中已有了決斷。
胖兒子固然可愛,可若是淪落到他之前那般境地,隻能給寧榮二府旁支家的姑娘做上門女婿,那又有什麼意思呢?
三十歲了,妻子未能給他生下一兒半女。在未考上進士之前,他哪裡敢有任何意見,不要說什麼納妾,就連典妻這樣的事情,妻子也是斷然不許的。
即便後來他考上了進士,又考進了翰林院,卻依然被妻子家看不起,處處受製於人。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他之前窮且冇權,在這個世道,冇有權勢和財富,便隻能任人擺佈。
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這個時代的男人,又有誰會樂意去當上門女婿呢?
還不是因為當年天災**一起來,讓他家破人亡,直接活不下去了。
一直到賈雨村從翰林院外放,到了外地為官,才納了妾,終於生下一個兒子,也算是日後能香火不斷了。
所以,為了胖兒子不會淪落到自己早年時候那般落魄,賈雨村下定決心賭一把,去掙那從龍之功,以期能改變自己和家族的命運。
不過,這從龍之功也不是誰想掙就能有資格掙的,能不能上淑妃娘娘母子那艘大船,還得看今天袁敦對他的態度。
等伺候的丫鬟都退下後,林如海放下筷子,看向袁敦,說道:「勤毅兄,我有一事,想與你商量。」
袁敦聞言,笑著說道:「如海兄但說無妨,你我之間,何須如此客氣。」
林如海看了賈雨村一眼,然後緩緩說道:「都中奏準起復舊員,我準備保舉雨村賢弟,想請勤毅兄回都中後,為雨村賢弟周全協佐,不知勤毅兄意下如何?」
此事,之前林如海派人去金陵城送書信的時候,就讓人暗中提示過。
因此早在揚州碼頭聽到賈雨村來接自己的時候,袁敦心裡就有數了。
賈雨村的學識,袁敦還是有數的,畢竟當年一同高中後,各種慶祝宴會,大家都一同參加過。
有些文采更勝一籌的同科自然會脫穎而出,賈雨村就是其中之一。
但還有一個問題,袁敦更在意。
於是他沉思片刻,看向林如海和賈雨村說道:「你我三人乃是同科,自然是應該互幫互助,隻是不知雨村兄當年因何事被革職?」
能力固然重要,但品性更重要。
若賈雨村是一個大貪官,袁敦要他來做什麼?
這是生怕政敵抓不到自己的把柄,自己刻意弄出一個把柄來,讓對手抓?
林如海冇有說話,而是示意賈雨村開口解釋。
賈雨村聞言,神色間帶著幾分鬱悶與坦然,開口道:「當年我初入官場,年少氣盛,又自恃有幾分才學,便有些鋒芒畢露。
處理政務時,鐵麵無私,將好幾個本地權貴的人治罪,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於是他們暗中運作,羅織罪名,將我參奏。
說我『生性狡猾,擅纂禮儀,且沽清正之名,而暗結虎狼之屬,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太上皇當時聽了這些讒言,龍顏大怒,便將我革職。」
這個時候林如海補充道:「是呀,雨村賢弟就因此被革職了。」
袁敦聽懂了林如海話裡的潛台詞——隻是被革職,冇有被革職查辦。
也就是說,賈雨村冇有被對方找到真憑實據,身上冇什麼實質性的黑料。
因此隻是革職,冇有後續被調查的事。
所以那些什麼「暗結虎狼之屬」、「民命不堪」等都是政敵的汙衊。
真有這樣的事,對方早就把證據拿出來,將賈雨村送進監獄,斬草除根了。
「生性狡猾」可能倒是真的,畢竟冇有被對方抓到真憑實據的黑料。
但……
「擅纂禮儀?」袁敦找到了重點,有些疑惑的看著賈雨村,「不知這話從何說起?」
這可是大罪名。
直接觸犯皇權對禮法製度的專屬裁定權。
真落實了,那可直接是死罪。
而且不單單是本人判死罪,其子也會被判斬監候,妻女打入賤籍。
賈雨村聞言苦笑一聲「說起出來,勤毅兄可能不信,我是好心做好事,結果被一個小人坑了。」
「哦?」袁敦聞言挑眉,「願聞其詳。」
賈雨村開口說道:「這還要從六年前我入都趕考說起,我行至姑蘇,天不遂人願下起暴雨來,淹蹇了道路,水陸皆不通。又因淋了雨,病了,隻好投靠了一家寺廟。
那寺廟旁住著一家鄉宦,姓甄。甄老爺見我病了,行囊、路費一概無措,便慷慨解囊,救我於水火之中。
幸得甄老爺相助,讓我及時入都,順利參加春闈,中得進士考上翰林。此等大恩,我自是要報。」
袁敦聞言點頭,聽賈雨村這麼說,甄老爺對他有恩,的確是要報。
賈雨村繼續說道:「我從翰林院外放如州,還冇等我派人去姑蘇探望,就在如州看見了一個眼熟的甄家丫鬟。我頓時覺得詫異,忙招來一問。
這才知道,原來在我高中的那一年,甄家姑娘被柺子拐走,之後甄家又走水了,被一把燒得精光。當年姑蘇城外不太安穩,甄老爺隻得將田莊都折變了,攜了妻子與兩個丫鬟投他嶽丈家去。
他嶽丈便是如州人,姓封。這位封翁,雖是務農,家中都還殷實,隻是卻是個小人。甄老爺到瞭如州後,托封翁隨分就價,薄置些須房地,為後日衣食之計。
誰承想,封翁半哄半賺,些須與甄老爺些薄田朽屋,甄老爺勉強支援了一二年,越覺窮了下去。不止如此,封翁還在人前人後怨甄老爺不善過活,隻一味好吃懶做等語。
甄老爺知投人不著,心中未免悔恨,再兼上年驚唬,急忿怨痛,已傷暮年之人,貧病交攻,竟漸漸露出那下世的光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