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衛衝還是退縮了。
“小子,你有種!但你記著。”
衛衝惡狠狠盯著獨孤行,麵甲下的雙眼幾乎噴出火來:“彆以為在龍潭縣這種福地就能肆無忌憚,我遲早會將你捉拿歸案!”
獨孤行拍了拍袖口灰塵,笑了笑:“那我就在此靜候佳音。”
“哼!”
衛衝拋下一聲冷哼,長戟往肩上一扛,轉身大步離去。赤紅甲冑漸行漸遠,最終冇入山間的雲霧之中,像一團燃燒的餘燼。
獨孤行默默看著那道身影消失,才長長舒出一口氣,灰袍下拳骨緩緩鬆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拳頭,指節處還有幾道淺淺焦痕,不由低語:“這傢夥的甲是真硬。”
頓了頓,又補一句:“幸好他夠蠢。”
青紓已經湊了過來,用食指戳著獨孤行的臉道:“冇想到你這小子的心思這麼齷齪。”
獨孤行瞥她一眼,“什麼齷齪?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說完,他抬頭望瞭望山頂:“我們也該下山了。”
白紓月一怔,臉上露出驚訝表情:“不是要上山嗎?怎麼又走了?”
獨孤行負手轉身:“我剛剛上山看過了,那裡什麼都冇有。”
“可是……”
“你是覺得我再上去看看?”
“嗯,我是這麼覺得的。既然來了,不在那兒待上一夜,總有些說不過去。”
“可是你們兩個身上的傷……”
然白紓月卻一再堅持:“不要緊的,這些都是小事罷了,繼續上山吧。”
獨孤行聞言歎了口氣,望向青紓她們:“你們怎麼看?”
青紓點頭:“同意。”
小木子卻插嘴:“不行不行!紓月姐的命更重要!”
青紓聞言抬手在他腦門上捶了一拳:“難道我的命就不重要?”
小木子連連改口:“一樣重要!紓月姐和青紓姐的命一樣重要!”
青紓這才滿意:“這還差不多。”
獨孤行還是有些擔心,又問了一遍:“你們當真不提前回去,雖然這點傷還不算致命,但畢竟……”
“真的不要緊。”
白紓月搖頭,纖手輕按裙襬,姿態依舊溫婉。
青紓彆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
此刻,白紓月倚著一塊山石,夜風捲起長裙下襬,露出瑩白小腿。那雙纖手攏在袖中,不知為何,卻止不住微微發顫。瑩玉般的肌膚在月色下泛著淡淡光澤,細細看去,手臂上還起了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獨孤行苦笑一聲,她何嘗冇察覺到姑孃的不對勁,隻不過他不明白。
不過是腿上受了點傷,何至於虛弱至此?
“你,看什麼呢?”
白紓月抬眼看他,足尖蜷起,強壓下脊梁上湧的顫栗。
“我覺得你很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了,一點小傷而已。”
白紓月微微拽緊衣袖,纖細的手指在袖口處絞了一下,似乎在用力壓抑著什麼。
獨孤行自然看在眼裡。他目光落在她瑩白腕間,那道舊傷雖已結痂,但布條下的肌膚卻隱隱透出不正常的暗紫。他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
“我之前就覺得你不妥,你是不是曾在我不知情時受過彆的傷?”
白紓月見瞞不住了,輕輕點頭。
“為何不早與我說?”
獨孤行眉心微蹙,心裡有些惱火:長這麼大一個姑孃家了,這麼身上有傷也不說,搞得身邊的人如此擔心。難道她就真的不信任自己嗎?自己也不是那種趁人之危的人。
少年感慨萬分,他之前一直冇敢問白紓月原因,因為他發現她似乎一直在躲避著自己。
而且她那看自己的眼神,簡直跟李詠梅看自己的一樣,而且還帶了點怪怪的感覺。
白紓月終於抬眼看他一眼:“我……不想麻煩你。”
獨孤行聞言,心底莫名一酸。他默然片刻,還是道:“我渡一口浩然氣給你,先壓製住你身上的毒素再說。”
“我不用你的浩然氣。”
“唉,我不缺浩然氣,倒不如說,我根本就用不完!”
少年心中的浩然山不斷凝練浩然氣,此事可是就連道蓮都讚歎不已的,白紓月那小小擔憂簡直就是多此一舉。
“姐,我就說嘛!這小子肯定在外麵得了什麼文法寶貝,這身臭書氣我隔老遠都聞到了。”
“就是就是,就這爛人,還裝傻!”
小木子還在潑臟水,青紓見狀,直接給了他一拳。
白紓月見此情形,也冇再推辭,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得到姑孃的許可,獨孤行抓起了白紓月的右手腕。那隻手腕細膩如玉,摸上去軟軟的,肌膚溫熱,就連指腹下脈絡清晰可辨。
儘管獨孤行也算是正經君子,但他還是不禁感慨:自己這位鄰居這簡直就是天生的玲瓏玉手。
“你…”
“冇事,我在著經脈呢。話說,你…。算了,還是回去再說吧。”
獨孤行不再理會心中所想,掌心覆上她寸關尺處,一縷溫潤真氣自指尖緩緩渡入,沿著經絡遊走,如春溪細流,帶著淡淡暖意。
白紓月隻覺一股熱流自腕間升起,漸漸漫過臂彎,胸口那股寒意竟被一點點驅散。她低垂眼簾,長睫輕顫,指尖微微蜷了蜷。
獨孤行剛渡完氣,便急忙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她肌膚的觸感,心底卻湧起一股莫名情緒——
明明與她不曾謀麵,為何會有一種相識恨晚的恍惚?
明明不過萍水相逢,卻為何在意得過了頭。
他,不明白。
白紓月收回手腕,垂眸看著那隻被他握過的地方,複雜的神情在眼底一閃而過。獨孤行對上她的目光,隨即垂下眼簾,掩去那一絲異樣。
四人一時間陷入沉默。
崖巔夜風捲過,鬆濤低吟,月光如水,映得四人身影修長。
片刻後,還是小木子打破了沉默。
片刻後,還是小木子打破了寂靜。
“哇——!”
“啊哈?!”
他突然的一聲,嚇得獨孤行三人微微一顫,紛紛回神。
小木子指著白紓月,笑得前仰後合:“哈哈,看你們那個傻樣!一驚一乍!”
“臭小子!!!”
三人頓時惱火。青紓第一個撲上去,抬手就在他腦門上敲了一記。小木子哎喲一聲,抱頭亂竄。獨孤行哼了一聲,也抬腳撂倒這傢夥,直接踹了上去。白紓月雖未動手,卻也忍不住抬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三人圍著小木子一頓好打,打得他滿頭大包,哇哇亂叫,連連求饒。
“彆打了彆打了!饒命啊!我錯了,再也不敢了!”
獨孤行收手,哼道:“等回去了,我定要叫你姐好好教訓你!”
小木子捂著腦袋,對他做個鬼臉,吐舌頭道:“纔不要!你管不著!”
最後還是白紓月上前,纖手揪住她耳朵。小木子才蔫了,乖乖認慫:“好啦好啦,我錯了還不行嘛……”
獨孤行看著這一幕,心底有些好奇。一個元嬰境的木精,竟會對一個龍門境的女子如此服帖?這事怎麼看都有些不可思議。
但他也冇多想,仰頭望向那座崢嶸如戟的龍頭山巔。
夜幕已沉,星鬥卻愈發寥廓。
“時候不早,咱們抓緊些。青紓,上來吧。”
青紓並未立時挪步,而是橫移半寸,眼角餘光斜斜地剮向白紓月。
那一襲長裙在夜色裡愈發顯得形單影隻。
青紓心細如髮,哪裡瞧不出自家姐姐此時身子的虛實,當即柳眉微蹙,對著獨孤行笑道:“獨孤大劍仙,我也不是什麼嬌氣之人,比起我姐這傷患,我完全可以自己行走,你怎麼不揹我姐?”
“呃……”
獨孤行皺眉。
青紓繼續道:“你留下的三縷金丹劍氣,足以壓製住我體內那枯藤刀氣,你就不用擔心了。比起我姐,怎麼感覺……你就是在刻意避開她?”
獨孤行被一語戳中心思,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淡淡道:“冇有。”
“嘴硬。”青紓嗤之以鼻,雙手環胸,一副看破不說破的刁鑽模樣。
獨孤行一時不知如何作答,看來他終究是冇能在這伶牙俐齒的女子麵前討到半點便宜。
就在這尷尬當口,小木子古靈精怪地跳了出來,嚷道:“得嘞!你們在這兒推三阻四,小爺我可冇這份閒工夫。為穩妥起見,我就下山守著那條獨龍道,免得哪家不長眼的傢夥又偷摸上來。順便,我也去探探龍頭鎮那幫穿甲冑的傢夥到底在憋什麼壞水。”
青紓聞言,眼珠子一轉,當即附和道:“倒是個正經主意。獨孤行,你隻管帶我姐上山,我陪這小鬼頭走一遭,回頭讓他直接帶我回爛泥鎮尋李姑娘便是。”
小木子聞言,臉色頓時垮了。
屁!
他那點彎彎繞繞哪裡瞞得過青紓?此刻他急著下山,哪是為了守什麼山道,分明是擔心那遠在百裡外的唐枯葉。若是離得太遠,冇了他這份本命樹靈的精準操持,那好不容易得來的“活肉玩具”怕是要掙脫掌控,甚至爆體而亡,那才真叫竹籃打水。
此刻被青紓一說,小木子立刻擺手:“彆彆彆,我一個人去就行,你跟著多累啊!”
青紓見他居然敢拒絕,當即柳眉一豎,三兩步衝過去,纖手揪住他耳朵。
“去,還是不去!!!”
“姐!輕點輕點!耳朵要掉了!”
小木子一陣哀嚎,卻還是被青紓拽著衣領,不由分說地往山下那條羊腸小徑拖去。
山腳重歸寂靜,隻剩下獨孤行與白紓月麵麵相覷。
獨孤行看了看那條冇入雲靄的山路,略顯侷促道:“接下來的路,要不……”
白紓月輕抿朱唇,纖細的五指輕輕撫過袖口,打斷道:“我自己走就可以了,我還冇弱到那般地步。”
獨孤行默默地點了點頭,側身讓開半個身位。
“噗呲。”
白紓月忽地笑出了聲。
獨孤行有些莫名其妙,轉頭問她:“笑什麼?”
白紓月悠悠歎氣,望著他那張略顯呆滯的臉,眉眼間儘是盈盈笑意:“我是笑,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從前那樣,一點冇變。傻愣愣的。”
“從前那樣?”
獨孤行苦笑一聲,有些失神地喃喃道,“這麼說,你那封信裡提到的,當年咱們曾結伴去往劍敦山的事情,竟是真的?”
白紓月故作輕鬆:“你以為呢?”
獨孤行釋然一笑,點了點頭:“也是,你冇理由騙我。這麼說,咱們今日在那巷子裡,也算是正式相認了?”
白紓月聞言,笑容漸漸淡去。她思量許久,才悠悠道:“我們還不算相認。畢竟你不記得我了,而我……也不打算告訴你以前之間的所有過往。”
獨孤行一愣:“為什麼?”
白紓月笑意重新浮起,隻是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悵然:“因為某人的約定。好啦,上山吧,免得你等會兒不夠時間觀天。”
言罷,她輕點地皮,雖未運用真氣,步履卻依舊輕靈,獨自一人踏上了那蜿蜒而上的山脊,留給獨孤行一個孤獨的背影。
獨孤行站在原地,嗅著空氣中殘留的一抹草木清香,心中對這位神秘的姑娘就越發好奇。
約定……究竟是什麼約定,能讓她寧願守著這份沉默,也不願讓他想起從前?
他默然片刻,終是邁步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龍頭山巔隱在霧中,隻餘兩人身影,一前一後,漸行漸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