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一條大河自西而來,浩浩蕩蕩向東奔流。
河麵寬闊,水色渾黃,夾帶著上遊山巒沖刷下來的泥沙,在日光下泛起細碎的金芒。兩岸蘆葦叢生,隨風搖曳,水麵波濤不絕。
河中央幾艘烏篷船緩緩駛過,船伕撐篙的節奏不緊不慢,像在丈量這條河的深淺。
遠處山影模糊,霧氣繚繞,對岸隱約可見青灰色的城牆輪廓——那便是小秦的邊關。跨過這條名為“涇渭河”的水,便算正式入了小秦境,從此山川異路,人事兩分。
陳清揚立在河岸一塊突出的青石上,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轉頭看向身旁的白髮老者,嘴角揚起笑意。
“老頭,冇想到你恢複得這麼快!”
江塵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河麵。
“‘籠中鳥’破開一段,如今維繫天幕已不必大費周章,自然恢複得快些。”
陳清揚聞言,笑意更深:“如今天下這般走向,是不是也出乎你的意料?”
江塵冷哼一聲,磕了磕酒葫蘆:“何止老夫?隻怕天外那些自詡下棋人的老傢夥,此刻也都覺得意外。”
陳清揚蹙眉:“此話怎講?”
江塵轉過身望著他,眼神深邃:“這座天下,被種下了五夢。”
“五夢?”陳清揚不解。
江塵負手,緩慢道:“這是道家老莊一脈的道術,名為‘五夢七心相’。青冥天下傳道,本就是傳播學說的過程。學說一旦落地,被傳道的天下便會受其浸染,自此演變的軌跡,便是‘夢’。而推演、參悟、修正這些夢的過程,便是修行。
青冥以一道化天下,浩然以正氣名事理,無名……嗬,無名不過一洲之地,還入不了那些老傢夥的眼。因故那些老傢夥會將自家的學說、道義,散佈到天下各地,以此來增強學派的氣運,以將來對抗天下統合的浪潮。”
陳清揚聽了,難以置信:“天下竟有這等道術!”
江塵笑了笑:“在‘青冥’與‘浩然’眼中,這般能煉化小天地的道術,一隻手數得過來。”
陳清揚震驚之餘,忍不住問:“那你為何偏偏選這地方?”
江塵目光投向河對岸,聲音淡得像風過蘆葦:“因為這方天下小到連天道都不願垂顧。無人問津,無人乾涉,正合我意。”
陳清揚聞言,沉默許久,才道:“原來如此?”
江塵不再接話,隻抬手指向河麵:“好了,莫耽擱。帶我過河。棋局推演至此,我要去做這小秦的相國了。”
陳清揚皺眉:“相國?”
江塵點點頭,笑道:“隻是頂替某人的命數,參與到棋盤當中罷了。是時候了。棋局已至中盤,該我落子。”
陳清揚看著他蒼老卻堅定的側臉,沉默片刻,終於點頭。他足尖輕點,身形掠起,帶著陳塵踏波而過。河水在兩人腳下分開,又迅速合攏,彷彿從未被驚擾。
.......
離開破瓶巷後,獨孤行並未徑直出鎮,而是轉了個方向,來到河岸的石橋邊。
石橋下水淺處,幾個孩童正玩得熱鬨。
一個胖乎乎的男孩捲起褲腿,赤腳踩進水裡,雙手捧起河水往同伴頭上澆。那瘦小子哇哇叫著,彎腰反潑回去,水花四濺,濺得岸邊青石一片濕痕。
獨孤行心有所感,撿起了一塊河石,往裡注入劍氣,隨後丟入河中。
噗通一聲。
河墜底,不帶起一片浪花。
隨後,
獨孤行踏上了石橋。
他走了幾步,抬頭望去,忽見橋心立著一個老人。老人背對著他,身上灰布袍子洗得發白,袖口還打著補丁。
獨孤行腳步一頓,有些恍惚。這老人他認得,正是宋家那個吝嗇老頭,也是他昔日的雇主。
宋金山。
宋老頭自然也察覺身後有人,裝模作樣地自言自語:“有些人就是冇規矩,回來了也不招呼一聲,難不成還當自己是外人?而且還往河裡丟廢石,真冇教養。”
獨孤行苦笑,知道這老頭是在譏諷自己,對這出了名的吝嗇鬼也冇什麼好感。他走上前,禮貌道:“宋老爺,好久不見。”
宋老頭轉過身,上下打量他一眼,陰陽怪氣道:“喲,這不是那死孤兒麼?稀客稀客,怎麼有空來這破橋上轉悠?”
獨孤行也不客氣,反唇相譏:“老頭,從前剋扣的工錢還冇結呢,今日正好算算。”
宋老頭頓時氣急敗壞,鬍子一翹:“你小子!那點碎銀子記到現在?老子那是替你存著,怕你亂花!”
獨孤行會心一笑,宋老頭果然還是老樣子,一點冇變。他也懶得糾纏這事,直入正題:“我回來是想尋個地方暫避。”
宋老頭冷哼:“此地已不如當年安穩,冇人護得住你,彆指望老夫出手。”
獨孤行點頭:“我自有打算。”
宋老頭又問:“那你找我做什麼?”
獨孤行拱手,正色道:“我要離開小鎮一段時間,希望這段時間,老頭你能代我看顧小鎮。”
宋老頭聽完,臉色更不好看。他覺得這話冒犯了他——好歹自己也是鎮上的人,這些年默默守著,在這小子眼裡竟似什麼都不算。
“你把老夫當什麼了?信不信我現在就捏死你!”
話音剛落,一身十二境武夫的霸道氣息一閃而過,橋下大河水流隨之一緩。
正在橋下嬉水的兩個孩子愣了愣。
“剛纔河水是不是停了?”
“看錯了吧,河水怎會停。”
“也是……”
獨孤行卻未退讓,隻靜靜看著他:“宋老頭,您隻是住在這裡而已。您守的是自家安穩,卻從不敢對大隋朝廷的人動一根指頭。”
“你再說一句?”
“我有說錯嗎?當年小鎮死那麼多人,你有出手過一次?”
宋金山啞口無言,老臉憋得發紫,半天才蹦出一句:“臭小子,你這嘴碎的毛病是跟誰學的?當真是找打!”
然而未等他發作,獨孤行已彎下腰,對他畢恭畢敬行了一個拱手禮,長揖不起。
“一切,便托付您老了。”
獨孤行從來就不認為宋金山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他不過是明哲保身罷了。
見對方如此恭敬有禮,原本欲教訓獨孤行的宋金山反倒不好發作。
他悻悻地收起拳頭,冇好氣地吐了口唾沫:“行了行了,彆在這兒裝模作樣。老夫把話擺在這兒——隻要不是大隋皇室那些穿黃袍的親自殺來,其餘雜碎,老頭子我還是能賞他們幾拳的。”
獨孤行直起身,微微一笑:“有您這句話,我便放心了。”
宋金山嗤笑:“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少年一怔。
“我要你帶回來的那群小娃娃,留在宋府裡乾活!!!”
獨孤行聽了,隨即笑出聲來。
老頭他是真的一點冇變啊!